沈清歌走后，沈昭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试图冷静下来，试图告诉自己——师父不会有事的，她会回来的，她答应过的。可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清风从药房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里攥着那张空了的暗格，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知道。”顾清风的声音沙哑，“她早就知道。”
沈昭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不甘。
“她去了哪？”顾清风问。
“没说。”沈昭摇头，“只说‘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顾清风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沈清歌这些年几乎没有瞒着他们做过任何事。她把自己的所有都摊开在“影”的面前，从不隐瞒，从不撒谎。唯一让她撒谎的——
“祭坛。”顾清风睁开眼，声音发紧，“她去了祭坛。”
沈昭一愣：“什么祭坛？”
“祭天大典的那个祭坛。”顾清风转身就往马厩跑，“情报上说祭坛下面埋了火药，只有她能进去拆。她怕我们知道，怕我们拦她，所以谁都没告诉。”
沈昭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追上去，一把抓住顾清风的胳膊：“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去追她啊！”
“追不上。”顾清风的声音苦涩，“她吃了焚天丹，现在正是药效最强的时候。她的轻功本就比我们好，现在更是……追不上了。”
沈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我们怎么办？”他的声音发抖，“就看着她去送死？”
顾清风沉默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沈昭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去。”他说，“祭坛那边有禁军把守，她一个人进去容易，出来难。我去引开禁军的注意力，给她争取时间。”
“你疯了？”沈昭瞪大眼睛，“你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的！”
“不会。”顾清风摇头，“我身上有‘影’的令牌，萧衍认得。只要我在外面制造动静，禁军会先抓我，不会注意到祭坛里面的动静。”
“然后呢？”
“然后……”顾清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然后就看她的了。”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
沈昭站在马前，死死盯着他。
“顾大哥，你……”
“照顾好‘影’。”顾清风打断他，声音平静，“等她回来。”
然后他一夹马腹，冲出了院子。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顾清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浑身冰凉。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会有很多人陪着你。”
可他不想让这些人走。
一个都不想。
……
祭坛。
午夜的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将整座祭坛照得像一座冰雕。
沈清歌蹲在祭坛下方的暗道里，手中的匕首切断最后一根引线。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动作很稳，呼吸很轻，像一只在黑暗中捕食的猫。
焚天丹的药效正在巅峰。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从未有过的力量，每一块肌肉都像被重新锻造过，每一个感官都敏锐到了极致。她能听到头顶禁军巡逻的脚步声，能感觉到暗道里空气的流动，甚至能分辨出火药引线中硫磺、硝石和木炭的配比。
这具身体，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但它正在燃烧。
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下一秒就要凋零。
沈清歌没有时间感慨。
她快速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火药桶，确认引线全部切断，又检查了机关的核心——那是一块压感石板，一旦有人在祭坛上走动，就会触发引信，点燃火药。
她已经把机关拆除了。
现在，这座祭坛是安全的。
沈清歌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她守住了。
头顶传来隐约的声音——是萧衍在诵读祭天祷文。
祭天大典如期举行，一切平安。
沈清歌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很多年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
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听着这个声音入睡。
现在，她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够了。
这辈子，够了。
她该走了。
沈清歌撑起身体，准备从暗道撤离。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骚动——
“有刺客！抓住他！”
“不是往这边跑的！去那边追！”
“封锁祭坛！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清歌的心猛地收紧。
刺客？
谁？
她快速爬到暗道出口，从缝隙中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青衫身影正在祭坛外围奔跑，身后追着数十个禁军。
是顾清风。
沈清歌的血一下子凉了。
“清风……”她低声叫了一声，声音在颤抖。
顾清风跑得不快，像是在故意放慢脚步，等着禁军追上来。他的手里没有武器，甚至没有反抗，只是跑，跑向远离祭坛的方向。
他在引开禁军。
他在给她争取时间。
沈清歌的手死死攥住暗道出口的石壁，指甲嵌进缝隙，鲜血直流。
她想冲出去，想告诉他“别跑了，我已经拆完了，你快走”。
可她不能。
她出去了，禁军会看到她，会抓她，会审问她——她的身份经不起审问。“影主”潜入祭坛，意图不明，这足以让朝廷对“影”产生怀疑，足以让萧衍为难。
她只能看着。
看着顾清风被禁军围住，看着他被按在地上，看着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说！谁派你来的？！”禁军队长的声音冷厉。
顾清风趴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笑了。
“没有人派我来。”他说，“我只是一个……不想让朋友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人。”
禁军队长听不懂，但沈清歌听懂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
顾清风被带走了。
禁军押着他，走向宫门的方向。
沈清歌蹲在暗道里，浑身发抖。
她想冲出去，想救他，想替他挡下所有的刀。
但她不能。
她的命，是用焚天丹换来的。
她只有三天。
她要死了。
她不能连累“影”，不能连累沈昭，不能连累……他。
所以她只能看着。
看着顾清风被带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她不知道的是，顾清风在被押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句话。
沈清歌读出了他的唇语——
“去做你想做的事。他……值得你赌一次。”
……
顾清风死了。
消息传回“影”总部时，已经是第三天。
沈昭站在院子里，听着幽狸的汇报，浑身僵硬。
“朝廷以‘行刺未遂’的罪名，将顾公子收监。审了一天一夜，他什么都没说。昨天夜里……狱中传来消息，说顾公子‘畏罪自尽’。”
幽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说的事。
“仵作验过，是服毒。他自己随身带着毒药，早就准备好了。”
沈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畏罪自尽。
他知道不是。
顾清风不是畏罪，他是在保“影”，保沈清歌，保所有人。
只要他“畏罪自尽”，朝廷就不会再往下查。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用死，给所有人画上了一个句号。
沈昭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顾大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要去……”
没有人回答他。
院子里只有风声。
幽狸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沈昭。”他说，“主子……回来了。”
沈昭猛地抬起头：“在哪？”
“在密室里。她昨晚回来的，把自己关在里面，谁都不见。”
沈昭爬起来，踉跄着跑向密室。
门从里面锁着。
他拍门，喊“师父”，没人应。
他撞门，撞不开。
“师父！你开门！顾大哥他……他死了！”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昭靠在门上，滑坐在地。
“师父……你开门啊……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沈清歌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她看着沈昭，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昭看着她的脸，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这个样子——不是冷厉的“影主”，不是坚强的沈清歌，只是一个失去了挚友的普通女人。
“师父……”他轻声叫她。
沈清歌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她抱着他，没有哭，只是发抖。
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沈昭抱着她，泪流满面。
“师父……顾大哥说……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他说他值得你赌一次……”
沈清歌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听到了。”
她松开沈昭，转身走回密室。
沈昭跟进去，看到桌上放着那叠纸条——萧衍写给她的“安好”，还有她写给他的回信。
上千张。
铺了满桌。
沈清歌拿起最上面那张，看着萧衍的笔迹。
“安好。”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沈昭。”
“在。”
“从今天起，‘影’交给你。”
沈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师父——”
“听我说完。”沈清歌打断他，声音平静，“我还有一天。一天后，焚天丹的药效就会过去，我会死。在这一天里，我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
远处的皇宫，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让他以为我还活着。”她说，“能骗多久是多久。”
沈昭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师父……你不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沈清歌沉默了很久。
“见了又怎样？”她的声音很轻，“见了面，他会看出我的病，会不择手段地救我。可我已经没救了。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死。”
她转过身，看着沈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答应我，封锁我所有的消息。不要告诉他我吃了焚天丹，不要告诉他我快死了，不要告诉他……我不在了。”
沈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能骗多久？”他的声音沙哑。
“能骗多久是多久。”沈清歌说，“一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只要他不知道，他就不会难过。”
沈昭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他想起那些年，师父一个人在深宫里，对着月亮发呆。
想起那些年，她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一句话也不说。
想起那些年，她收到萧衍的“安否”，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安好”。
那些年，她把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从不说，从不哭。
现在，她又要咽下最后一次。
把所有的真相，带进坟墓。
“好。”沈昭说，“我答应你。”
沈清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笑容。
……
祭天大典结束的那天晚上，萧衍坐在养心殿里，手里捏着沈清歌写来的纸条。
“安好。”
两个字，和之前的一样。
可他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流逝。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宫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找我。你就当……我从未来过。”
他当时说：“你不在了，我会去找你。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她在告诉他——有些离别，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
萧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清歌。”他低声说，“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他不知道，此刻城南的“影”总部里，沈清歌正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像羽毛。
沈昭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
像冬天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