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袭击的善后工作持续了半个月。
朝廷和“影”的合作在表面上告一段落，但暗中的默契更深了。萧衍没有撤回调防的兵力，而是在京城东南方向增设了岗哨，以防余孽卷土重来。沈清歌则下令“影”加强了对前朝激进派的追踪，务必将漏网之鱼一网打尽。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有沈清歌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在床上坐很久，才能积攒起下床的力气。她吃得越来越少，瘦得颧骨凸出，连沈昭熬的补汤都喝不下几口。
但她从不抱怨。
也从不哭。
她只是默默地撑着，撑着，撑到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
然后，安安静静地走。
这一日，顾清风来给她诊脉。
他的脸色比以往更加凝重，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久久没有松开。
沈清歌靠在床头，看着他。
“清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清风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闪烁。
“没有。”他说。
“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沈清歌的声音很平静，“说吧，什么事。”
顾清风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药王谷有一种禁药，叫‘焚天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此丹以服用者毕生气血为燃料，服下后三日之内可达巅峰状态——精力充沛，功力大增，伤势痊愈，看起来像重获新生。”
沈清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顾清风的声音更低了，“三日之后，气血燃烧殆尽，必死无疑。药王谷世代封存此方，从未有人真敢服用。我只是当传说随口一提，你……别放在心上。”
沈清歌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什么。
顾清风看着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一紧：“清歌，你不会是想——”
“想什么？”沈清歌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想死？我还不想那么快死。放心吧，我不会碰那种东西。”
顾清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就好。”顾清风松了口气，收起脉枕，“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起身，提着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歌。”
“嗯？”
“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碰那个东西。”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顾清风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沈清歌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得满室明亮。
可她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三日巅峰，必死无疑。”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闭上眼睛。
她不会碰的。
她答应过清风的。
可如果……如果有一天，需要她用这三天的命，去换更多人的命呢？
沈清歌睁开眼，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是你必须做。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清歌的身体依旧在恶化，但她的精神却比之前好了些。不是因为病情好转，是因为她强迫自己撑住——还有太多事没做完，她不能倒下。
沈昭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以为是顾清风的药起了作用，心里暗暗高兴。
只有顾清风知道，那不是药的作用。
是回光返照。
他每天给她诊脉，每天都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挽不回。
他能做的，只是让她走得不那么痛苦。
仅此而已。
这一日，沈清歌在密室里整理最后一批机密文件。
沈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情报。
“师父，朝廷那边传来的消息。”他把情报递过去，“前朝激进派的余孽查得差不多了，但有一条线索不对劲。”
沈清歌接过情报，逐字逐句地看完。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
“祭天大典？”她抬起头，看着沈昭。
“是。”沈昭的声音低沉，“下个月初九，陛下要主持祭天大典，祈求国泰民安。情报显示，那帮余孽的真正目标不是火药袭击，而是……祭天大典。”
沈清歌的手指收紧，将情报攥出了褶皱。
“继续说。”
“之前那些火药仓库，可能只是障眼法，用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藏在祭坛下面。”沈昭指着舆图上的一处标记，“我们的人在追查中发现，有人暗中在祭坛下方挖掘暗道，埋设了大量火药。引信设在一处只能从内部拆除的机关中，外面的人进不去。”
“祭坛周围呢？”
“祭典当天，重兵包围，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当作刺客格杀。”沈昭的声音发紧，“师父，这是一个死局。我们的人进不去，朝廷的人不知道里面有火药。一旦祭典开始，陛下登上祭坛……”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清歌知道他想说什么。
萧衍会死。
在祭天大典上，在万众瞩目之下，被炸得粉身碎骨。
沈清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幽狸。情报是加密送来的，没经过第三个人的手。”
“封锁消息。”沈清歌睁开眼，目光冷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朝廷那边。”
沈昭一愣：“师父，你不打算告诉陛下？”
“告诉他又怎样？”沈清歌的声音很冷，“他能取消祭天大典？那些朝臣能答应？百姓能答应？祭天大典是国本，关乎江山社稷，不是他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沈昭沉默了。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
祭天大典是皇帝与上天沟通的仪式，是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因为“可能存在的危险”就取消，朝野震动，民心不稳，后果比一场爆炸更严重。
“那怎么办？”沈昭的声音有些发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不会的。”沈清歌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攸关的事，“我去。”
沈昭愣住了：“什么？”
“我去拆。”沈清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祭坛的位置，“我知道宫里的布局，知道禁军的暗哨分布，知道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潜入。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不行！”沈昭几乎是吼出来的，“师父，你的身体撑不住的！你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怎么去拆火药？！”
“我撑得住。”沈清歌的声音依旧平静，“还有一个月，够我准备了。”
“准备什么？准备去送死？！”沈昭的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师父，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
“我说过什么不重要。”沈清歌打断他，“重要的是，他不能死。”
沈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懂。
师父不是为了江山，不是为了百姓，是为了那个人。
为了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却始终不能相守的人。
“那我呢？”沈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师父，你死了，我怎么办？”
沈清歌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柔软。
“你长大了。”她说，“‘影’交给你，我放心。”
“我不放心！”沈昭几乎是吼出来的，“师父，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要是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昭的肩膀。
“你不会什么都没有的。”她说，“你有‘影’，有清风，有你自己。你会活得很好，比我好。”
沈昭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沈清歌没有安慰他。
因为她知道，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哭出来，就好了。
……
那天晚上，沈清歌一个人坐在密室里。
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宫里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看月亮。
那时候，她会想——那个人在做什么？他会不会也在看月亮？他会不会……想她？
现在，她不用想了。
她知道他也在看月亮。
她也知道他也在想她。
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宫墙，是万水千山。
是生与死的距离。
沈清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刀，握过他的手指。
现在，它们枯瘦、苍白、布满青筋。
像秋天的树枝，随时可能折断。
她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撑不到冬天了。
她等不到看雪了。
沈清歌闭上眼睛，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她起身，走出密室。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睡了。
她走到顾清风的房间门口，站了片刻。
门没有锁。
她推开一条缝，看到顾清风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轻轻走进去，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上了锁的药柜上。
她知道那把锁的钥匙在哪里——顾清风习惯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沈清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药柜，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答应过清风的，不能碰那个东西。”
另一个说：“你若不碰，他会死。你忍心吗？”
沈清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床边，轻轻地、小心地从枕头下取出钥匙。
她走到药柜前，打开锁，拉开抽屉。
最里面，有一个暗格。
她撬开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红色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焚天丹。
沈清歌拿起那枚丹药，捧在掌心。
很小，很轻，像一颗红豆。
但它能要她的命。
三日巅峰，然后死。
沈清歌看着那枚丹药，忽然笑了。
她想起顾清风说的话——“药王谷世代封存此方，从未有人真敢服用。”
她会是第一个。
她将焚天丹收入袖中，把暗格恢复原样，锁上药柜，将钥匙放回枕头下。
然后她走出顾清风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月光如水。
沈清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横梁。
“对不起，清风。”她低声说，“我骗了你。”
没有人听到。
只有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依旧每天喝药，依旧每天处理“影”的事务，依旧每周给萧衍写“安好”。
但她开始暗中准备祭坛的事。
她找来祭坛的建筑图纸，花了三天三夜研究每一个角落。
她回忆起宫里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暗哨、每一处死角。
她制定了详细的潜入计划，推演了不下百遍。
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沈昭看着她的变化，心里越来越不安。
师父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这看起来是好事。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慌。
他去找顾清风。
“顾大哥，师父最近……是不是好多了？”
顾清风正在配药，闻言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眼神复杂。
“你看出来了？”他问。
“什么？”
“她的身体。”顾清风放下药杵，叹了口气，“那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她的生命力在加速燃烧，像蜡烛快灭的时候，火苗会突然变大。”
沈昭的脸白了。
“怎么会……你不是在给她用药吗？”
“我用了，没用。”顾清风的声音很低，“她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等那口气散了，她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昭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顾大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什么办法都行，只要能救她——”
“没有。”顾清风打断他，声音冷硬得像石头，“药王谷的方子，我都试过了。她的毒已入骨髓，神仙也救不了。”
沈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药房。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密室。
沈清歌正坐在那里，看着祭坛的图纸。
“师父。”沈昭站在门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沈清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她说。
沈昭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清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揪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骗不了他多久。
她也不需要骗太久。
一个月后，一切都会结束。
她会走上祭坛，拆掉火药，然后回来。
然后……死。
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些事要做。
……
三日后的夜晚，沈清歌独自坐在密室里。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焚天丹，放在掌心。
赤红色的丹药，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将丹药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没有味道。
但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像火焰在血管里燃烧。
她坐在那里，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奔涌。
疼痛，但同时也是一种久违的充盈感——她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恢复，精神在提振，甚至连手臂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都在加速愈合。
焚天丹，以命换命。
三日巅峰，然后死。
她赚了。
沈清歌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再颤抖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花香。
她望着皇宫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我。”她轻声说，“很快了。”
……
翌日清晨。
沈昭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到沈清歌已经起了床，正在穿外袍。
她的动作利落，脸色红润，眼神明亮。
沈昭愣住了。
“师父，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
沈清歌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清风的药见效了。”她说。
沈昭盯着她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又说不上来。
“师父，你今天别出去了，好好休息——”
“我有事要出门。”沈清歌打断他，拿起桌上的长剑，“今晚不回来，不用等我。”
沈昭的心猛地揪紧了。
“师父，你要去哪？”
沈清歌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昭站在原地，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不对劲的感觉，那些心慌，那些不安——
都是因为他知道，师父在骗他。
她不是好转了。
她是要去赴死了。
“师父！”沈昭冲出门外，院子里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了沈清歌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然后他转身，跑向顾清风的房间。
“顾大哥！”他一脚踹开门，“焚天丹！你是不是有焚天丹？！”
顾清风正在研磨药材，闻言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你怎么知道——”
“师父吃了！”沈昭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今天气色突然好了，精神也好了，她说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她吃了焚天丹！”
顾清风手中的药杵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白得像纸。
“她……她答应过我的……”
“答应有什么用？！”沈昭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骗了你，也骗了我！她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顾清风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向药柜。
打开锁，拉开抽屉，撬开暗格——
空的。
焚天丹不见了。
顾清风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清歌……你怎么这么傻……”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顾清风跪在地上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
他知道，来不及了。
焚天丹已经服下，药效已发。
师父……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