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画完那面因果图谱之后，青史阁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事——有人开始专门对着那面墙发呆。不是一天两天，是长年累月。他们搬一块泥板垫在屁股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就盯着墙上那些青色的线条看。
思的曾孙鹤就是其中一个。他是第一个不满足于“找脉”的人。
思找到了脉——溪水每年退九步会大旱，鹿皮减少一半旱灾就来。这些都是连着的事，思把线画出来了。但鹤盯着那面墙看了三年之后，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该问的问题。
“为什么？”
矩平已经老了，他是矩的第四代传人，手里那根木矩上的刻痕已经深得能卡住指甲。他听了鹤的问题，把矩横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才说，为什么不是我们能量出来的事。矩能告诉你溪水退了九步，矩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是九步而不是八步或十步。
鹤又问，那是谁的事。
矩平没回答。
鹤等了几天等不到回答，就去问了城邦里每一个人。他问铸的传人：为什么铜水倒进石范里会变硬？铸的传人说，因为火把石头化成水，水凉了还是石头。他问为什么火能把石头化成水，铸的传人说因为火里有热。他问为什么火里会有热。铸的传人看着他，像看一个问树叶为什么是绿的的人。树叶是绿的，因为它就是绿的。火有热，因为它就是有热。这是天定的。鹤没有争辩，但他的问题没有停。他问谷的传人，为什么种子埋进土里会长出苗，土里面有东西在推它、有声音在催它发根？谷的传人说土里有气，春天一到气就从地底下返上来，鼓着种子往上拱。他又问土里的气是谁吹进去的，问到这里谷的传人也沉默了。
他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遍了，把所有关于因果逻辑的泥板都翻遍了，但仍然找不到那个最初的、推动一切的“谁”。
那年秋天，鹤忽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青史阁的墙角还摊着几块他翻过的泥板，上面压着一只豁口陶碗，碗里的水已经干了，碗底粘着一圈细沙。有人在城门口看见他往西走了。西边是石山，是岩当年刻石壁的地方。鹤的父亲生前说过，石壁上不止有岩的画，还有很多没画完的空白。有人说鹤去了那里，也有人说他沿着溪水往上游走了，去找溪水的源头。那座石山顶峰与溪水源头恰好重合，他早就发现在青史阁的几代水文记录中可以找到那条直线。
鹤在找什么，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隐约觉得，“连着的事”后面，还有一个让这些事连起来的推手。思说因果不是天定的，是一件事和另一件事之间隔着还没发现的线。鹤说，这些线总有一个人把它们画上去。他要找到那个人。
也可能不是人。鹤在石山顶上独自坐着度过了大雪、化雪和第一场春雨。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月亮圆了又缺，星星在天上转圈，溪水从山顶的石缝里渗出来，顺着山势往下流，流到城邦的墙根下。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人做的。但它们比任何人做的事都更守规矩。太阳从来没有晚起过一次，溪水从来没有逆流过一次。这世间有比人更早的矩。
他想起了祖辈们留下的那些原初坐标。他不需要自己重新观测，只需要把那一摞泥板上现成的数字翻出来重读：矩记过太阳在冬至的投长，谷的粟仓堆过春分前后的融水刻度，铸的窑温里藏着小暑日头最烈的时辰标志。鹤发现这些分属不同领域的数字彼此咬合——尺度与热度、粟期与水期，全指向了同一套空气变化的节律。他把这套节律叫做“天纪”。
天纪不是一个人。天纪没有嘴，没有手，没有脸。但鹤觉得，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摸到天纪的形状。他想，把这个形状画出来或许不亚于当年岩在石壁上刻下骨笛、陶碗、粟苗的那一刀。但他没画成。那年秋天，鹤自己在石山顶上被风卷下了山涧，摔断了颈骨。黎家巡墙的人在山涧底下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穿着的兽皮已经被雨水泡烂了，手里攥着一小块石片，上面用青墨写着一行字。那行字的最后几笔墨迹被涧水冲花了一层青晕，只留下半句话：日月之行，必有系之者——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尖的墨迹已经被水泡得发蓝。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摔死的，更像是追一个影子追得太远，忘了脚下的路没了。
人们把鹤埋在了石山顶上，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他的坟没有碑。铭的后人在他坟前立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刻了鹤生前留在青史阁泥板上的四个字：天为何物。
那四个字上面，被他写废又划掉的墨迹还在，一层叠一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用手指摸同一块墙皮，想摸出一个门来。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从此以后，青史阁里发呆的人不再只是在找脉，他们开始对着那面因果图谱问为什么。一个问溪水为什么退九步，另一个问为什么太阳冬天偏南夏天偏北，问鹿皮为什么会在旱灾前减少，问种子为什么只认春天的气，问火里的热到底去了哪里。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在当时得到解答。但城邦里多了一件事——在青史阁的角落里，一个年轻人把鹤留下的碎片整理成册，封面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是鹤在石山顶上刻下的唯一一行字：日月之行，必有系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