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北原县的天气还没有转凉的意思，中午的日头依然毒辣，但早晚的风已经带了些秋天的干燥。政府楼里的气氛跟天气形成了反差，越发的冷清和压抑。马志强走了以后县政府这边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柱子，虽然这根柱子早就腐了但毕竟还撑着个面子，现在连面子都没有了。
秦川那几天一直在想张宏达说的那句话。你手里是不是还攥着一些东西。这句话他翻来覆去咀嚼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张宏达不可能凭空说出这种话，一定是有信息来源的。最可能的两条线，一条是孙维昌告诉他的，另一条是张宏达自己从别的渠道了解到的。
如果是孙维昌说的，那说明孙维昌知道他去年查柳坪镇灌溉渠的事。那份简报是经过孙维昌的手转给张宏达的，当时孙维昌就看到了数据对比表，以孙维昌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从去年开始孙维昌就知道秦川在暗中调查马志强的项目问题。
如果是张宏达自己知道的，那就更复杂了。张宏达是通过那份简报里的数据倒推出来的，还是有人直接告诉了他，秦川无从判断。但不管哪条线，结论都一样，他以为藏得很深的东西其实一直在别人的视野里。
秦川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宿舍抽屉里那个U盘取出来，用电脑打开确认了一下照片和调查记录都还在，然后把U盘用胶带贴在了书桌底面的暗格里。这个暗格是他刚搬进宿舍的时候做的，一个很浅的凹槽用胶带封上以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没有销毁这些材料，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这些东西迟早还会用得上。
九月中旬市里的干部调整方案终于有了消息。张宏达调任市农业局副局长，副处级，分管种植业和农机推广。这个结果比张宏达自己预想的要好一些，他本以为会去一个更边缘的部门比如市志办或者地震局，没想到分到了农业局，虽然不是一把手但好歹跟老本行沾边。
消息传开的那天政府楼里反应不一。大部分人觉得张宏达能调到市里算是体面退场了，在北原被周正洪压着不如去市里当个清净副局长。也有人说张宏达这是认怂了，堂堂一个县长被一个县委书记逼走了，说出去不好听。
秦川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心里清楚张宏达不是认怂，是止损。在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选择离开而不是死扛，这不是软弱而是清醒。二十六年的体制生涯让张宏达明白一个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去了市里虽然位子不如以前但至少脱离了周正洪的控制范围，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
九月底张宏达正式办理调动手续。走之前他把秦川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没有上次在家里的那种沉重感，张宏达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交代日常工作。
张宏达说小川我走以后你怎么办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按理说我应该把你带到市里去，但农业局那边我不敢打包票能给你安排合适的位子，带过去不如留在这里。你在北原已经干了两年多，对县里的情况熟，人脉也有了一些基础，换个地方又要从头开始。
秦川说县长我去哪都行，您安排。
张宏达说别叫我县长了，过几天就不是了。我跟周正洪提过你的事，说你干得不错建议留下来继续用。周正洪当时没表态，但也没反对。我估计他不会动你，因为你对他没有威胁，动你反而显得小气。
秦川没有说话。
张宏达又说但我有句话要提醒你。周正洪不动你是因为你现在没有威胁，不等于以后没有。你帮石沟村批水库资金的事他知道，那份简报的事他也可能知道，你跟我的关系他更清楚。他不动你不是信任你，是在观察你。你要小心。
秦川说我知道了。
张宏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说最后送你一句话，在体制里活下来靠的不是聪明也不是忠诚，是有用。你要让每一任领导都觉得你有用，你就永远不会被淘汰。聪明人太多了，忠诚的人也太多了，但有用的人永远不够。
十月一日张宏达离开了北原。走的那天是一个阴天，没有下雨但天色灰蒙蒙的。秦川帮他搬了几箱书和文件到车上，张宏达站在车旁边看了一眼政府楼的大门，什么都没说就上了车。车子开出去的时候秦川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张宏达走后秦川的身份出现了一个尴尬的真空期。他是张宏达的秘书，张宏达走了他这个秘书就没意义了。新的县长还没到任，县委办的陆安已经明确表示两办合并的事还在推进中，秦川暂时归县委办统一管理。
归县委办管理意味着他要在周正洪手下干活。这个局面是秦川最不想看到的但也是最无法避免的。他在政府楼里坐了三天，没有具体的任务，每天就是看看文件喝喝茶，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工具。
赵刚在那三天里来找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安慰他说新县长来了以后肯定还需要秘书，你跑不了。第二次是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新县长的人选已经定了，是市里一个区的副区长，叫徐明远，四十六岁，从基层上来的，跟周正洪没有关系。
秦川说跟周正洪没有关系。
赵刚说对，这回不是安西那边调过来的了。听说市委那边也觉得周正洪在北原安插的人太多了需要平衡一下，所以新县长从市里直接派，不跟周正洪商量。
秦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徐明远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一个跟周正洪没有关系的县长来到北原，是制衡还是摆设，这个问题等徐明远到了以后才能看清。但秦川心里隐隐有一个预感，周正洪不会让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县长在北原待得太舒服，暗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