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想看雪
书名:笼中雀 作者:未语 本章字数:4224字 发布时间:2026-05-18

沈清歌在昏迷了两天两夜后,终于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沈昭守在床边,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师父!”沈昭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眼眶瞬间红了,“你终于醒了……”

沈清歌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水……”

沈昭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沈清歌的意识渐渐清明。她看了看四周,是自己的房间,窗外天已经黑了,烛火跳动着,将一切都染成昏黄。

“清风呢?”她问。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

“顾大哥他……”他的声音发紧,“他一直在配药,熬了两天没睡。刚才撑不住了,我让他去歇会儿。”

沈清歌“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身体里那种熟悉的钝痛又回来了,比之前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慢慢噬咬。

她知道,这次伤得不轻。

不只是手臂上的刀伤,是身体的底子彻底垮了。

“师父。”沈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点粥。”

“不饿。”沈清歌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沈昭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薄纸,随时可能被风吹破。沈昭的心揪得生疼,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他不能在师父面前哭。

“这次的事,‘影’的伤亡如何?”沈清歌问。

“伤了十二个,死了两个。”沈昭的声音低沉,“幽狸受了轻伤,不碍事。朝廷那边……伤亡不大,百姓疏散及时,但有两间民宅被炸毁了,萧衍已经下令抚恤。”

沈清歌点了点头。

两个兄弟没了。

她心中钝痛,但没有表现出来。这是“影”的宿命——在黑暗中行走,随时可能倒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有意义。

“那两处引爆的仓库,火药清理干净了吗?”

“清理了。朝廷的人接手了,不会再有隐患。”

沈清歌又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把清风叫来,我有事跟你们俩说。”

沈昭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师父,你刚醒,先休息——”

“去叫。”沈清歌的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沈昭咬了咬牙,起身出去了。

……

片刻后,顾清风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眼底的青黑浓得像抹了墨,显然是熬了很久。他看到沈清歌醒了,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他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脉搏。

沈清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顾清风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缓缓松开了手。

“清风。”沈清歌开口,声音很轻,“说实话。”

顾清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像擂鼓。

“坐。”沈清歌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顾清风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清歌靠在枕头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她说,“不是这次受伤的事,是以前的旧伤,余毒……复发了。”

沈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顾清风抬起头,看着沈清歌,眼眶也红了。

“多久了?”沈清歌问。

顾清风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沈昭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师父……”他的声音在颤抖,“你骗我……你说你没事的……”

“我没骗你。”沈清歌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是没事。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师父!”沈昭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清歌没有被他吓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昭,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这辈子,活得太累了。从小被当成细作培养,在刀尖上舔血;入了宫,成了棋子,被人利用;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却不能相守;好不容易有了‘影’,有了你们,却又要走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还有事没做完。”

她的目光落在顾清风身上:“清风,这些年,谢谢你。”

顾清风摇头,声音哽咽:“你别跟我说这种话……”

“要说的。”沈清歌打断他,“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坐直了一些,迎着两人的目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影’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沈昭接任影主,清风辅佐。朝廷那边……继续保持默契,不要断了联系。萧衍那边……”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要告诉他。”

“什么?”沈昭猛地抬起头,“师父,你疯了?你都快——”

“我说了,不要告诉他。”沈清歌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知道又怎样?他能放下江山来找我?还是能把我接到宫里治病?都不能。告诉他,只会让他痛苦。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死。”

沈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说“不行”,想说“你必须告诉他”,想说“你太自私了”。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师父说的对。

告诉了,又能怎样?

那个被困在宫墙里的男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然后在余生的每一个夜晚,用酒精和药物麻痹自己。

那比死还残忍。

“好。”沈昭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说。”

沈清歌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顾清风身上。

“清风,‘影’交给你和沈昭,我放心。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沈清歌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一些,“你这些年,为了我,熬了太多夜,费了太多心。我走了之后,你该为自己活了。”

顾清风别过脸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

“还有一件事。”沈清歌深吸一口气,“我想……再见他一面。最后一次。”

沈昭愣住了:“师父,你不是说不告诉他——”

“不是告诉他。”沈清歌打断他,“是见他。远远地见一面,不让他知道。我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沈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懂了。

师父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见他。

怕他看出来,怕他难过,怕他……放不下。

所以只敢远远地看一眼。

像做贼一样。

“好。”沈昭说,“我去安排。”

……

三日后。

沈清歌能下地走动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青丝束起,脸上略施薄粉,遮住了病态的苍白。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不好看。

但至少,不会让他看出她在哭。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

“师父,车准备好了。”他说。

沈清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

皇宫,养心殿。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自从那日从城南回来,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她受伤了。

伤得重不重?好了没有?有没有好好休息?

他不知道。

她不会告诉他。

她只会写“安好”,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层薄纸,把所有的心事都盖住了。

萧衍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槐花又开了。

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陛下。”江总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用膳了。”

“不饿。”

“陛下,您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说了,不饿。”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江总管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萧衍站在窗前,看着那满树槐花,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喜欢槐花,因为槐花开了,夏天就到了。”

夏天到了,她就可以穿薄衣裳了。

现在,她在宫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再也不会有人逼她穿厚重的宫装了。

他应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的身边,没有他。

……

城南,“影”总部外的一处高楼上。

沈清歌站在楼顶,手中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透过它看向皇宫的方向。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萧衍的脸。

但她能看到养心殿的窗户是开着的。

有一个人站在窗前,穿着玄色的便服,身形瘦削。

是萧衍。

即使看不清脸,她也知道是他。

她看了很久,久到手臂都酸了。

然后她放下望远镜,转身,下楼。

“师父?”沈昭迎上来,“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清歌的声音很轻,“他瘦了。”

沈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沈清歌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皇宫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这辈子,她再也放不下那个人了。

……

回到“影”总部,沈清歌把自己关在密室里。

她打开抽屉,取出那叠纸条。

上千张“安好”。

上千个谎言。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看着萧衍的笔迹——“安好。”

两个字,和她写的一样。

都在骗对方,也骗自己。

沈清歌将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泪水终于滑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

她没有擦。

反正没人看到。

……

萧衍回到御案前,打开抽屉,取出那叠纸条。

最新的那张,是三天前收到的——“安好。”

她的字迹越来越轻,像是没力气写字了。

萧衍看着那个“好”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有些飘。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不上来,就是……心慌。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流逝。

他握紧那张纸条,闭上眼睛。

“清歌。”他低声说,“你骗我。”

他知道她在骗他。

但他不敢拆穿。

因为拆穿了,她就真的不在了。

萧衍将纸条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活着就好。”

这是他的愿望。

也是他唯一的奢望。

……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歌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

她把“影”的核心机密一一整理好,交给沈昭。她把各地的分舵名单、联络方式、暗号密码,全部写在册子里,锁进密室。

她把顾清风叫到身边,交代了最后一件事——“如果我走了,不要办丧事。把我葬在城外的梅林里,不要立碑,不要让人知道。”

顾清风红着眼眶答应了。

沈昭每天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他不问她“你还好吗”,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默默地做她吩咐的事,默默地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默默地在她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门外,看着月亮发呆。

他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救不了她。

恨这该死的命运,把最好的师父带走了。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师父不喜欢听这些话。

她喜欢安静。

喜欢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

直到最后一刻。

……

这一日,沈清歌在密室里整理最后一份情报。

沈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师父,该喝药了。”

沈清歌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的。

她已经习惯了。

沈昭接过空碗,没有离开,而是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

沈清歌抬眼看他。

“我是说……”沈昭顿了顿,“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还没做的?”

沈清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想看一场雪。”

沈昭愣住了。

“我这一生,看过很多雪。”沈清歌的声音很轻,“但在宫里的时候,每次下雪,我都只能站在窗前看。我想……有一天,能站在雪地里,伸手接一片雪花。”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可惜,我等不到冬天了。”

沈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它流。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你会看到的。我保证。”

沈清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

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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