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在昏迷了两天两夜后,终于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沈昭守在床边,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师父!”沈昭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眼眶瞬间红了,“你终于醒了……”
沈清歌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水……”
沈昭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沈清歌的意识渐渐清明。她看了看四周,是自己的房间,窗外天已经黑了,烛火跳动着,将一切都染成昏黄。
“清风呢?”她问。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
“顾大哥他……”他的声音发紧,“他一直在配药,熬了两天没睡。刚才撑不住了,我让他去歇会儿。”
沈清歌“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身体里那种熟悉的钝痛又回来了,比之前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慢慢噬咬。
她知道,这次伤得不轻。
不只是手臂上的刀伤,是身体的底子彻底垮了。
“师父。”沈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点粥。”
“不饿。”沈清歌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沈昭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薄纸,随时可能被风吹破。沈昭的心揪得生疼,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他不能在师父面前哭。
“这次的事,‘影’的伤亡如何?”沈清歌问。
“伤了十二个,死了两个。”沈昭的声音低沉,“幽狸受了轻伤,不碍事。朝廷那边……伤亡不大,百姓疏散及时,但有两间民宅被炸毁了,萧衍已经下令抚恤。”
沈清歌点了点头。
两个兄弟没了。
她心中钝痛,但没有表现出来。这是“影”的宿命——在黑暗中行走,随时可能倒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有意义。
“那两处引爆的仓库,火药清理干净了吗?”
“清理了。朝廷的人接手了,不会再有隐患。”
沈清歌又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把清风叫来,我有事跟你们俩说。”
沈昭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师父,你刚醒,先休息——”
“去叫。”沈清歌的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沈昭咬了咬牙,起身出去了。
……
片刻后,顾清风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眼底的青黑浓得像抹了墨,显然是熬了很久。他看到沈清歌醒了,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他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脉搏。
沈清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顾清风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缓缓松开了手。
“清风。”沈清歌开口,声音很轻,“说实话。”
顾清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像擂鼓。
“坐。”沈清歌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顾清风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清歌靠在枕头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她说,“不是这次受伤的事,是以前的旧伤,余毒……复发了。”
沈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顾清风抬起头,看着沈清歌,眼眶也红了。
“多久了?”沈清歌问。
顾清风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沈昭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师父……”他的声音在颤抖,“你骗我……你说你没事的……”
“我没骗你。”沈清歌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是没事。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师父!”沈昭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清歌没有被他吓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昭,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这辈子,活得太累了。从小被当成细作培养,在刀尖上舔血;入了宫,成了棋子,被人利用;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却不能相守;好不容易有了‘影’,有了你们,却又要走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还有事没做完。”
她的目光落在顾清风身上:“清风,这些年,谢谢你。”
顾清风摇头,声音哽咽:“你别跟我说这种话……”
“要说的。”沈清歌打断他,“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坐直了一些,迎着两人的目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影’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沈昭接任影主,清风辅佐。朝廷那边……继续保持默契,不要断了联系。萧衍那边……”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要告诉他。”
“什么?”沈昭猛地抬起头,“师父,你疯了?你都快——”
“我说了,不要告诉他。”沈清歌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知道又怎样?他能放下江山来找我?还是能把我接到宫里治病?都不能。告诉他,只会让他痛苦。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死。”
沈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说“不行”,想说“你必须告诉他”,想说“你太自私了”。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师父说的对。
告诉了,又能怎样?
那个被困在宫墙里的男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然后在余生的每一个夜晚,用酒精和药物麻痹自己。
那比死还残忍。
“好。”沈昭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说。”
沈清歌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顾清风身上。
“清风,‘影’交给你和沈昭,我放心。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沈清歌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一些,“你这些年,为了我,熬了太多夜,费了太多心。我走了之后,你该为自己活了。”
顾清风别过脸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
“还有一件事。”沈清歌深吸一口气,“我想……再见他一面。最后一次。”
沈昭愣住了:“师父,你不是说不告诉他——”
“不是告诉他。”沈清歌打断他,“是见他。远远地见一面,不让他知道。我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沈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懂了。
师父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见他。
怕他看出来,怕他难过,怕他……放不下。
所以只敢远远地看一眼。
像做贼一样。
“好。”沈昭说,“我去安排。”
……
三日后。
沈清歌能下地走动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青丝束起,脸上略施薄粉,遮住了病态的苍白。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不好看。
但至少,不会让他看出她在哭。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
“师父,车准备好了。”他说。
沈清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
皇宫,养心殿。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自从那日从城南回来,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她受伤了。
伤得重不重?好了没有?有没有好好休息?
他不知道。
她不会告诉他。
她只会写“安好”,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层薄纸,把所有的心事都盖住了。
萧衍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槐花又开了。
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陛下。”江总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用膳了。”
“不饿。”
“陛下,您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说了,不饿。”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江总管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萧衍站在窗前,看着那满树槐花,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喜欢槐花,因为槐花开了,夏天就到了。”
夏天到了,她就可以穿薄衣裳了。
现在,她在宫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再也不会有人逼她穿厚重的宫装了。
他应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的身边,没有他。
……
城南,“影”总部外的一处高楼上。
沈清歌站在楼顶,手中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透过它看向皇宫的方向。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萧衍的脸。
但她能看到养心殿的窗户是开着的。
有一个人站在窗前,穿着玄色的便服,身形瘦削。
是萧衍。
即使看不清脸,她也知道是他。
她看了很久,久到手臂都酸了。
然后她放下望远镜,转身,下楼。
“师父?”沈昭迎上来,“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清歌的声音很轻,“他瘦了。”
沈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沈清歌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皇宫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这辈子,她再也放不下那个人了。
……
回到“影”总部,沈清歌把自己关在密室里。
她打开抽屉,取出那叠纸条。
上千张“安好”。
上千个谎言。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看着萧衍的笔迹——“安好。”
两个字,和她写的一样。
都在骗对方,也骗自己。
沈清歌将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泪水终于滑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
她没有擦。
反正没人看到。
……
萧衍回到御案前,打开抽屉,取出那叠纸条。
最新的那张,是三天前收到的——“安好。”
她的字迹越来越轻,像是没力气写字了。
萧衍看着那个“好”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有些飘。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不上来,就是……心慌。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流逝。
他握紧那张纸条,闭上眼睛。
“清歌。”他低声说,“你骗我。”
他知道她在骗他。
但他不敢拆穿。
因为拆穿了,她就真的不在了。
萧衍将纸条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活着就好。”
这是他的愿望。
也是他唯一的奢望。
……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歌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
她把“影”的核心机密一一整理好,交给沈昭。她把各地的分舵名单、联络方式、暗号密码,全部写在册子里,锁进密室。
她把顾清风叫到身边,交代了最后一件事——“如果我走了,不要办丧事。把我葬在城外的梅林里,不要立碑,不要让人知道。”
顾清风红着眼眶答应了。
沈昭每天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他不问她“你还好吗”,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默默地做她吩咐的事,默默地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默默地在她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门外,看着月亮发呆。
他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救不了她。
恨这该死的命运,把最好的师父带走了。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师父不喜欢听这些话。
她喜欢安静。
喜欢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
直到最后一刻。
……
这一日,沈清歌在密室里整理最后一份情报。
沈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师父,该喝药了。”
沈清歌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的。
她已经习惯了。
沈昭接过空碗,没有离开,而是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
沈清歌抬眼看他。
“我是说……”沈昭顿了顿,“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还没做的?”
沈清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想看一场雪。”
沈昭愣住了。
“我这一生,看过很多雪。”沈清歌的声音很轻,“但在宫里的时候,每次下雪,我都只能站在窗前看。我想……有一天,能站在雪地里,伸手接一片雪花。”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可惜,我等不到冬天了。”
沈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它流。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你会看到的。我保证。”
沈清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
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