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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悦酒楼是越川县城的地标门面,获评四星级资质,餐饮住宿一体经营,坐落于中心公园斜对面,整体样貌庄重气派。何薇一路风驰电掣,连闯两个黄灯,把车吱嘎一声刹在酒店停车位上,差点撞上旁边的一辆奔驰。
门童惊讶地看着这个从白色SUV里冲出来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女人。何薇看也没看,径直推开旋转门冲了进去。
大堂里凉爽安静,水晶灯流光溢彩,空气里漂浮着淡雅的香氛。前台服务员刚露出职业微笑,何薇已到近前。
“贺飞在哪个房间?”她气息未平,声音带着喘。
“您找贺总?”服务员愣了一下,“请问您有预约……”
“我问他在哪个房间!”何薇提高声音,引得旁边沙发上几个客人都看了过来。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经理模样的人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安抚的笑,眼神却锐利:“女士,请问您有什么事?贺总正在开会,不方便打扰。您如果有预约……”
“我没有预约。”何薇打断他,目光如炬,盯着经理,“但你必须告诉他,晴雨村何薇找他,关于茶厂拖欠救命钱、逼死人的事。他今天不见我,我就在这大堂坐着,等他的客商下来,等他的领导过来,我挨个问,挨个说!”
经理脸色变了。他迅速打量了何薇一眼,从她通红的眼睛、攥紧的拳头和决绝的语气里,判断出这不是虚张声势。他迅速权衡,走到一旁,拿起对讲机,背过身去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片刻,他走回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无懈可击却更显疏离的笑:“何书记,请跟我来。贺总在二楼”
何薇跟着他上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仿古字画,灯光柔和。走到最里面一扇双开门前,除了门口摆放着的一盆绿植,门上没有挂任何标识,经理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
包间宽敞奢华,一张宽大的仿古长几上,摊着精美的菜单、酒水单和会场布置图。贺飞坐在沙发主位,身边和对面沙发都坐着人,晃了一眼,大约五六个,有酒店穿着挺括制服的高管,有另两家茶厂的负责人,还有两个面生的男人,看气质像是供应商或设计师。众人正讨论着什么,气氛融洽。
门开,所有人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贺飞看见何薇,明显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惊诧,随即被迅速掩去,换上那种惯常的、带着淡淡讶异和适度热情的笑:“何书记?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正好,我们在定品鉴会晚宴的细节,你也来听听,给点意见?你们村的展销区,可是重头戏。”
他语气轻松,仿佛何薇只是偶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试图用闲话将她带入他的节奏和场合。
“贺总,我有急事找你。”何薇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一步,声音清晰地穿透安静的包间,“单独说。”
贺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看在座的人,又看了看门口形单影只、却像一根钉子般扎在那里的何薇,放下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对众人笑了笑:“你们先看,我出去一下。”
他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迈步走出包间。经理立刻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奢华安静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浮动着酒店特有的香氛,却让何薇感到窒息。
“什么事,这么急?”贺飞转过身,面对何薇,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忍的不耐和审视。他靠在装饰华丽的墙壁上,抱着双臂,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充满戒备。
“唐世斌家的茶钱,两万六千七百八十二块四。”何薇没有任何寒暄,直视他的眼睛,语速快而清晰,“茶厂说没钱,要用茶叶抵。他女儿急性重症胰腺炎,在市医院监护室,等这笔钱救命,一天都等不起。这钱,你今天必须给,现金。”
贺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结冰的湖面。等何薇说完,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寒意:
“何书记,茶厂有茶厂的难处,也有茶厂的规矩。鲜叶款,历来都是年底统一结算,这是行业十几年的老规矩。不是我贺飞一家如此,镇上,县里,都这样。唐世斌家的账,我回头会让茶厂查清楚,该结的,一定会结。但现在茶厂资金紧张,库存压力大,你总要给我们一点周转时间。”
“周转时间?都周转三年了,还要给周转时间?”何薇往前踏了一步,拉近两人距离,逼视着他,“贺飞,唐嫣在监护室,靠机器和药物撑着,医生说她等不起!你的周转时间,是用小时、用分钟来算的吗?!你看看这些!”
她再次掏出那叠票据,这次没有展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三年,这是他们一家三年的血汗!你看看你的茶厂,你的酒店,你身上这件衬衫!”她的目光扫过他做工精良的衬衫、腕上低调却名贵的手表,“你告诉我,两万六,对你来说,真的拿不出来吗?!还是你觉得,一个茶农女儿的命,不值你这一顿饭钱,不值你随手送出去的一盒茶叶?!”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响,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悲凉。
贺飞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放下抱着的双臂,站直身体,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凸显。
“何薇,”他直呼其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注意你的言辞!茶厂是茶厂,我是我!公司的账,有公司的制度和流程!不是你说给就必须立刻给的!我说了,茶厂现在困难,给不了现金!我可以个人先借你两万,但厂里的钱,必须按规矩来!”
“规矩?又是规矩!”何薇怒极反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们的规矩,就是欠债不还,白拿白赚?!贺飞,我告诉你,唐世斌的钱,我今天要是拿不到,明天一早,我就带着我们村所有被你们打了白条的农户,拿着这些票据,去县政府门口!周五的茶叶品鉴会,我也会让所有你请来的媒体、客商、领导都知道,你们香越茶厂的茶叶,是用茶农的血泪种出来的,是踩着人命铺出来的路!”
“你试试看!”贺飞猛地逼近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对,他眼中寒光四射,额角青筋跳动,“何薇,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品鉴会是县里镇里今年的头等大事,关系到越川整个茶叶产业链的形象和未来!你要是敢在里面搅局,坏了大事,别说我,陈镇长、孙镇长,乃至县里,都绝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别说唐世斌的钱,你这个村书记,也别想干了!”
赤裸裸的威胁,像一盆冰水,夹杂着现实的狰狞,当头浇下。
何薇浑身一震,瞳孔紧缩。她看着贺飞近在咫尺的、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狠厉和权势带来的绝对自信,脑子一瞬间被清空了思维,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模样。可以轻易定义“规矩”,可以漠视生死,可以用前途和饭碗,轻易掐灭任何反抗的火苗。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无力感。
她知道,在这里,在贺飞面前,她讨不到公道了。
贺飞死死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一把推开包间门,大步走了进去。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将何薇彻底隔绝在外。
空荡华丽的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水晶灯的光冰冷地洒在身上,香薰的味道令人作呕。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蜷缩在厚重的地毯上。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下午四点四十。
失败了。从村里到茶厂,从公司到酒店,奔波半天,受尽冷眼、推诿、威胁,手里除了那叠愈发沉重的票据,依然空空如也。
唐嫣怎么办?唐世斌怎么办?她答应了要拿回茶叶钱的,现在怎么办?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能哭。没时间哭。
她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捡起手机。
还有地方可以去。必须去。
镇政府。
5
开车去镇政府的路上,何薇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镇政府”三个字,像一个微弱的导航信号,在无边的黑暗和疲惫中闪烁。
她将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镇政府大院门口,甚至没管是否堵了路。推门下车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车门才站稳。
正是下班时间,院子里陆续有人出来。她站在门口,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镇长陈礼和副镇长孙祺,正并肩从大楼里走出来,边走边谈笑着什么,神情放松,看样子是要下班回家了。
何薇像濒死的人看到浮木,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拦在两人面前。
“陈镇长!孙镇长!”
两人吓了一跳,停住脚步。陈礼皱眉看着这个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异常的女人,愣了两秒才认出是何薇。
“何书记?”陈礼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不易察觉的不耐,“这个点过来,有事?”他看了一眼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
孙祺反应快些,脸上堆起惯常的笑:“何书记,怎么……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有事。急事。”何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说不出话,语速极快,“香越茶厂拖欠我们村农户唐世斌家茶款三年,两万六千七百八十二块四毛。他女儿急性重症胰腺炎,在市医院监护室,急需这笔钱救命!今天拿不到钱,人可能就没了!我找了茶厂,找了贺飞,他们互相推诿,一分不给!请两位领导,主持公道!”
她的话像一串子弹,又快又急,砸在傍晚相对宁静的镇政府门口。进出的人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起来。
陈礼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狠狠瞪了何薇一眼,又迅速扫视周围,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何薇!你胡闹什么!有什么事不能上去说?非要在门口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这事不能等!也没法悄悄说!”何薇毫不退让,尽管身体在微微发抖,“茶厂违法拖欠,致人死地,这事不该让大家都知道吗?陈镇长,你是咱们镇的父母官,我就问一句,这事,你们管不管?”
“你……”陈礼气得脸色发青。
孙祺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一把拉住何薇的胳膊,力道不小:“哎呀,何书记,你别激动,别激动!陈镇长不是这个意思。走走走,有什么话,去办公室,坐下慢慢说,喝口水。陈镇长,您看……”
陈礼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回走。孙祺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摇摇欲坠的何薇拉进了镇政府大楼。
三楼,镇长办公室。门关上,窗外的喧嚣被隔绝。
陈礼一屁股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孙祺手脚麻利地给何薇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
“何书记,你先喝口水,顺顺气。”孙祺自己也在旁边沙发坐下,叹了口气,“你刚才说的事,陈镇长和我……大概知道一些。茶厂拖欠茶款,是个老问题了,历史遗留问题,复杂得很。镇上不是没想办法,但茶厂也有实际困难,这几年市场不景气……”
“孙镇长,”何薇没碰那杯水,她看着孙祺,又看向沉默的陈礼,声音疲惫,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听困难。我就想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对不对?见死不救,于法不容,对不对?……”
陈礼猛地一拍桌子:“何薇!你别总拿大帽子压人!镇上工作千头万绪,要顾全大局!茶厂是镇上的支柱产业,纳税大户,养活了多少人?它要是倒了,多少人没饭吃?这个责任谁来负?你现在为了一个唐世斌,要把茶厂往死里逼,要把品鉴会搅黄,你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何薇也提高了声音,眼中血丝更密,“我想过唐世斌家破人亡的后果!我想过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的后果!陈镇长,你说的‘大局’,就是牺牲一个个具体的人,来保住所谓的企业、税收、面子吗?!法律在你们那些‘规矩’面前,就一文不值吗?!”
“你懂什么法律!”陈礼怒道,“经济纠纷有经济的解决办法!要依法,也要依情依理!要考虑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就是唐嫣快死了!”何薇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茶几才站稳,她看着陈礼,又看看孙祺,“党中央一再强调:要坚持人民立场、人民至上,坚持不懈为群众办实事、办好事,始终保持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去,带着彻底的失望和心寒,“而你们,在老百姓需要你们的时候,还在跟我谈‘规矩’,谈‘大局’,谈‘实际困难’……好,我懂了。”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
“既然镇上解决不了,既然法理在这里行不通。那我,一个平头百姓,一个村书记,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我现在就去市里,去省里。唐世斌女儿的病例、这些票据,我都会带上。总有一个地方,愿意讲法律,愿意管老百姓死活。”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虚浮,却异常决绝。
“站住!”陈礼厉喝。
何薇脚步停住,没回头。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只有陈礼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孙祺看着何薇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陈礼,额头也冒了汗。他知道,何薇不是虚张声势。这个女人,今天若真的被逼到绝路,什么都干得出来。品鉴会近在眼前,真让她把事情捅到上面,甚至闹出人命,那才是天塌下来的“大局”!
他急忙给陈礼使眼色,低声道:“陈镇长,您看……唐世斌家的情况,确实特殊,人命关天。要不……先让茶厂把他家的结了?其他的,从长计议?”
陈礼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何薇的背影,眼神复杂。良久,他才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打电话。让田华,立刻把唐世斌的钱结了!现金!”
孙祺如蒙大赦,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快速拨号,按了免提。
“喂,田厂长,我孙祺!唐世斌家那两万六千多茶款,你立刻、马上给我结了!对,就现在!现金!……你别跟我扯那些!这是镇上的决定!陈镇长亲自定的!……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下班前,钱必须送到何书记手上!就这样!”
电话挂断。孙祺看向何薇,脸上挤出笑:“何书记,这下放心了吧?茶厂那边,我盯着,钱一定送到。其他的欠款,镇上一定会研究,尽快拿出个解决方案。等品鉴会一结束,立刻着手处理,你看行不行?”
何薇慢慢转过身。她看着孙祺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敷衍和急于息事宁人的表情,看着陈礼依旧阴沉却不再强硬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妥协,是为了捂住品鉴会前的盖子。“研究”、“尽快”、“品鉴会后”,这些词她太熟悉了。其他的农户,他们的血汗钱,依然在看不见的“潜规则”里沉浮。
但,至少,唐世斌的钱,今天能拿到了。唐嫣,有了一丝希望。
这就够了。至少今天,够了。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谢谢孙镇长,陈镇长。我去茶厂拿钱。”
她没再看他们的表情,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依旧虚浮,却不再犹豫。
6
天色向晚,暮色四合。何薇再次将车开进香越茶厂时,院子里灯火通明,比白天更热闹。晚茶收购的时间到了,更多的三轮车、摩托车、面包车等涌进来,车灯晃动,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新鲜茶青的浓郁气息和疲惫的汗味。
她的车刚在厂门口停下,一个身影就从旁边暗处快步迎了上来——是那个会计,李刚。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神色紧张,不停地左右张望。
何薇推门下车,李刚立刻凑到车窗边,将塑料袋飞快地塞过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何书记,您可来了!钱都在里面,两万六千七百八十二块四,您点点!点点!”
他的脸上堆满了谄媚、不安和急于摆脱麻烦的迫切,与下午在办公室里的闪烁其词判若两人。
何薇接过袋子,很沉。她没有打开,只是隔着粗糙的塑料袋,摸了摸里面那几沓硬硬的轮廓和散乱的纸张。
“田厂长呢?”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厂长……厂长在里面,忙,忙。”李刚搓着手,眼神躲闪,“何书记,钱您收好。今天这事儿……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您大人大量……天晚了,您路上千万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往厂房方向瞟,生怕何薇再进去,或者引起周围卖茶农户的注意。
何薇顺着他目光看去。厂房门口灯光最亮处,田华正站在那里,背对着这边,正大声指挥工人过秤,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僵硬而不自然。
何薇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她拿着沉甸甸的塑料袋,转身回到车上,将袋子放在副驾驶座。
李刚如释重负,连连哈腰,快步退回了厂房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何薇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她看着手里这个粗糙的、装着26782.4元“救命钱”的黑色塑料袋,又看向窗外——灯火通明、喧嚣忙碌的茶厂,那些在秤前焦急等待的茶农,他们手里捏着一张张不知何时能兑现的“白条”。厂房门口,田华那看似忙碌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颓唐。
百感交集。没有喜悦,只有沉重如铁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更无力的悲凉。她撬动了一块石头,却露出了底下更庞大、更盘根错节的黑暗根系。手里的这点钱,是妥协的产物,是“规矩”暂时让出的一道细微缝隙,而非胜利。
手机在寂静的车内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魏平”的名字。
她接起,贴在耳边。
“喂?”魏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温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接到儿子了。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背景音里,隐隐传来儿子嚷嚷的说话声,锅铲轻碰的响动,平凡而温暖的家的气息,透过电波微弱地传来,却在这一瞬间,几乎击垮她强撑了一天的铠甲。
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热。她用力眨眨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吸了吸鼻子,让声音尽量平稳:
“拿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快了。就回。”
挂了电话,她将手机扔在一边,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她又重新拿起电话翻找起来,最后找到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喂,哪位?”一个疲惫不堪、仿佛被抽空的男声响起。
“是我,何薇。”
“何……何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住了,随即颤抖起来,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是,是钱……有消息了吗?”
“要回来了。两万六千七百八十二块四,一分不少。”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然后,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像一个濒死的人终于吸进了一口空气。“真……真的?谢……谢谢……何书记,我给您磕头了……”他语无伦次,哭声再也抑制不住。
“唐嫣怎么样了?”何薇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还……还好,刚打了针,睡了……”唐世斌拼命压抑着哭声,“何书记,大恩大德,我……我这就回来,我给您送锦旗,我……”
“不用。”何薇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钱我帮你收着。你安心在医院陪孩子,救命要紧。什么时候方便,或者需要钱了,给我电话,我给你送过去,或者转给你。”
“这怎么行!怎么能再麻烦您!我……”
“不麻烦。我是村书记,这是我该做的。”何薇顿了顿,“唐哥,唐嫣会好起来的。你也要撑住。”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许久未动。
车外,茶厂的喧嚣渐渐平息,卖茶的农户陆续散去。
门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晃,映照着空荡下来的院子和那排沉默的平房。
何薇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
车灯划破浓重的夜色,照亮前方昏暗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她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将那座灯火阑珊、却装满无尽滋味的茶厂,彻底甩在身后的黑暗里。
朝着远处,那零星亮起的、被称为“家”的灯火,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