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老了。
他自己不觉得。他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走到墙根下，用那只豁口陶碗舀半碗溪水，浇在墙脚那些后来补上的石头上，看水顺着石缝渗下去，渗得越慢，他心里越踏实。但年轻人都看得出来，黎的背弯了。不是那种被重物压弯的弯，是更慢的，像一棵老树慢慢往南边偏。他巡墙的时候，要扶着石头走，扶的不是怕石头不稳，是怕自己的膝盖不稳。
那年夏天，部落周围多了三个新营地。东边溪沟上游的部落已经不走了，在墙外三里处扎了根，开了自己的粟田，烧了自己的陶，还把铭的泥板借过去刻了一份，还回来的时候泥板边缘多了一圈陌生的指纹。南边来了一群猎鹿的人，鹿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但他们每年秋天都会绕回来用干鹿皮换粟米。西边河湾里搬来几户捞鱼的人，他们不喜欢种粟，却愿意拿鱼换陶罐。
人多了，墙就不够用了。
黎那道石墙，当年垒的时候只围了部落自己的火塘、粟仓和几间矮屋。现在往外看的每一面都挤着新来的营地，有的挨着墙根搭棚，有的贴着门外的路挖灶坑。黎第一次觉得，不是墙老了，是墙太小了。但他也知道，这不仅仅是垒一道更长的墙的事。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有时候两边的人会因为换陶罐的事在门外吵起来。铭的泥板每次搬出去，都要补一条新的。
铭来找黎。铭手里捏着一块新泥板，还没刻完。他说：“以前我刻一个契就能管两个部落，现在四个部落用四块不一样的泥板，每次对不上的时候，得找一个能把四块泥板都背出来的人。”
黎说：“那就找一个。”
铭摇头：“找过了。能背四块泥板的人，背到第三块就把第一块忘了。”
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扶着墙，沿着墙根走了半圈。走到当年他垒第一块石头的地方，他停住了。那块石头还在，被压在墙的最底层，上面压着不知多少层后来补上去的石头。他蹲下来，用豁口陶碗舀了半碗水，浇在那块石头上。水从石头表面滑下去，没有渗进去——石头已经密实得吃不住水了。
“再垒一道墙。”黎站起来，把陶碗搁在墙头，“以前那道墙只围住了屋。你再造一个字，把这几个部落围成一个圈。不用石头，用字。”
铭盯着黎看了半天。黎说完就咳了一阵，扶着墙继续走，背影在墙尽头矮得只剩一个暗点。铭低下头，把膝盖顶上泥板，用树枝尖画了一个字：外面一个方框，里面一个方框，两个框之间是一片空空的白。这个字不是“墙”，墙是实打实的石头；也不是“门”，门是开在墙上的活口。这个字的外框是一道看不见的边界，里面的框是人住的地方。
他把这个字刻在泥板上，捧去给每一个部落的人看。东边的人说，外框要是歪了他们就不认。南边的人说，外框里要留够鹿走的路。西边的人说，河湾里的水得通进来。铭回了一句：“那你们先认这个外框。”没有人立刻点头，但也没有人说不认。
黎没有等到这个字刻完。那年秋天第一场霜落下来的时候，黎在墙根下睡着了，没有醒。发现他的，是当年被他从豁口放进来的那个溪沟部落的老人。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跪在黎身边，把黎那双全是石粉和旧茧的手从胸口上轻轻拿开，放在他膝盖上。黎的手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搬了一辈子石头的人。
黎被埋在墙脚他亲手垒的第一块石头旁边。铭在他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一个字——城。
那是铭新造的字。
黎的儿子站在碑前问铭：“这个字怎么读？”
“城。”铭说。
“城是什么？”
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落。火塘的烟正在升起来，粟田里的粟穗弯着腰，窑口的火光照在石屏的丹书律文上。孩子们的读书声隔着几道墙模模糊糊地传来，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墙外是别家营地的炊烟。
“城就是，所有墙连在一起，每家开自己的门，但门后面守着同一部律。”铭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教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孩子，“你爹当年垒的是石头。你以后要垒的，是比石头更重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