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那阵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许梦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冻在了肺里。
她没再试图说什么，只是陪着林野坐着，看着底下城市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像退潮。
后来林野自己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还算稳。他顺着梯子往下爬，许梦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店里，谁也没再提流星的事。
接下来两天，典当行里静得出奇。
林野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面，翻账簿，擦那些永远擦不完的旧物件。
但他擦东西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擦着擦着，动作会停住，眼睛盯着某处，半天不动。
许梦试着找话说。
她说巷口那家早餐摊换了人，油条炸得没以前脆了。她说天气预报讲今晚有雨。
林野会点头，或者“嗯”一声，然后继续擦他的东西。
老陈照常泡茶，打扫，偶尔出门采买。但他看林野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东西，许梦说不清那是什么，有点像……等待。
第三天晚上，雨没下下来，天阴着，闷热。
快十一点的时候，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陈那种稳当的步子，也不是熟客那种犹犹豫豫的试探。这脚步声又快又急，跌跌撞撞的，像有人在跑，又像喝醉了。
许梦正蹲在书架底下整理旧档案，听见话抬起头。林野也从账簿上抬起眼，望向门口。
门被“哐”一声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进来的是个男人。
瘦，背驼得厉害，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门框，眼睛在店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钉在林野身上。
许梦认出来了。是周墨。
可又不太像。上次见周墨，那人眼里是涣散的焦灼，是疲惫的不甘。
现在站在门口的周墨，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小簇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起皮。
“林……林先生！”周墨喊了一声，又尖又哑。他没等林野回应，几步冲到柜台前，双手“啪”地拍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趴上去。“您得帮我看看！出……出怪事了！”
林野往后挪了挪椅子，拉开一点距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周墨。“周先生。请坐。”
“坐不住！”周墨摆手，手指在空中划拉，“我坐不住！林先生，我找到……我找到宝贝了！”
许梦放下手里的档案夹，慢慢站起来。她没靠近，就站在书架阴影里看着。周墨的状态不对劲，太亢奋了，亢奋里又夹着一种毛刺刺的恐惧。
“什么宝贝？”林野问，语气还是平的。
“笔！”周墨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支笔！我老师……陈白石的遗物，我整理的时候，在一个旧画箱最底下翻出来的，用油布包着，裹了好几层！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笔！”
他语速快得打结，唾沫星子溅在柜台上。
“笔杆是黑的，不是漆，似乎……像木头，沉得要命。笔头我认不出是什么毛，灰褐色，尖子有点泛金。”周墨比划着，手指颤抖，“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就……就试着蘸墨画了两笔。”
他忽然停住，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
“然后呢。”林野说。
“然后……”周墨的话低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不是我画的。林先生，您信吗？不是我画的。那笔……那笔自己会动。我握着它，可我感觉不到我在用力，是它在带着我走。画出来的东西……我从来没画过那样的东西。线条是活的，颜色……颜色会自己渗开，一层一层，像……”
他找不到词了，急得抓头发。
“像记忆在淌。”林野忽然接了一句。
周墨忽然，死死盯住林野。“对！对！就是这感觉！您怎么知道？”
林野没回答。他看了一眼许梦。许梦也在看他，两人视线碰了一下，都想起上次周墨离开时，塞给林野的那支旧画笔。那支笔现在还收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笔现在在哪儿？”林野问。
“我带来了！我带来了！”周墨手忙脚乱地去摸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木盒子。盒子是暗红色的，边缘磨得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紧紧抱着盒子，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又像抱着块烫手的炭。
“可我……我不敢再碰它了。”
“为什么？”
周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层亢奋的红晕褪下去，露出底下青灰的底色。他嘴唇哆嗦起来。
“我做梦。”他发颤，“连着三天，同一个梦。我梦见我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那支笔，在画……在画我自己。可画出来的那个‘我’，我不认识。脸是我的脸，但眼神……眼神是空的，像两个窟窿。他就那么看着我，我在画他，他也在看我。然后……然后他笑了。”
周墨打了个寒噤。
“他一笑，我就醒了。一身冷汗。”他攥紧了木盒子，指节绷得发白，“林先生，这笔……这笔到底什么来历？它是不是……是不是不干净？”
店里静了一瞬。只有老挂钟的嘀嗒声，不紧不慢地走着。
许梦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柜台侧面。
她看着周墨怀里那个盒子，心里有点发毛。
陈年旧物，古怪的梦，还有周墨这判若两人的状态——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味道不对。
林野沉默了几秒。他视线落在木盒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
“打开。”他说。
周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野这么直接。他犹豫着，手指在盒盖上摩挲，最后还是咬咬牙，把盒子平放在柜台上。他动作很小心，好像怕惊动里面的东西。
盒盖掀开的一下子，一股极淡的气味散出来。
不是墨香，也不是木头味。那是一种更陈腐、更干涩的味道，像积了多年的灰尘，混合着旧纸张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又不太一样的腥气。很淡，但钻鼻子。
许梦不由得屏住呼吸。
盒子里衬着褪色的暗黄色绸布，中间凹槽里，躺着一支笔。
和周墨描述的一样。笔杆乌沉沉的，看不出木质，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光滑得近乎诡异。
笔头确实是灰褐色，毛锋聚拢，尖端一点似有若无的金色，在柜台顶灯下略微反光。
林野没去拿。
他俯下身，凑得很近，视线仔细扫过笔杆的每一寸。
许梦也凑过去看。她不懂笔，但这支笔看着就让人不舒服。太……太安静了。安静地地躺在那里，却好像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和光线。
林野的视线停在笔杆末端。
那里有一个印记。极小，大概只有米粒大，刻得极浅，边缘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形状很古怪，像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半个残缺的印章。
林野的瞳孔，忽然缩紧了。
许梦看见他肩膀极细微地绷了一下。那是一种她从未在林野身上见过的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猝然刺中的僵硬。
“林野？”她低声叫了一句。
林野没应。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他地、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
食指手指，朝着笔杆末端那个印记的位置，慢慢探过去。
许梦的心提了起来。周墨也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手指离笔杆还有不到一寸的时候，林野的动作停住了。
许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柜台顶灯的光线斜斜打在笔杆上，在那乌沉沉的表面，似乎……有一层极其淡薄的东西，贴着笔杆，极其缓慢地盘旋。
不是灰尘。那东西比空气的流动更凝实，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
颜色是黑的，却又不完全是黑，更像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之后，剩下的一圈虚无的轮廓。
它绕着笔杆，无声无息地转。
林野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再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