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新加坡樟宜机场。
四人过安检，赵猛的背包被拦下来。海关指着屏幕上的阴影，用英语问里面是什么。赵猛看了对方一眼，拉开拉链，掏出两把扳手、一盒螺丝刀、一把活动扳手。
“修船的。”
海关打量扳手，又看了看赵猛的脸。赵猛面无表情。海关挥手放行。拉链拉上，四人通过。
孙雷走在最后，帆布包抱在胸前，拉链拉死。包里是拆散的零件，每件都单独用黑胶布和锡纸包裹——锡纸能扰乱X光成像，让金属轮廓变得模糊。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登机。两小时后，清迈。
出了航站楼，热浪扑面，比清晨的樟宜闷了十度。沈飞的车停在临时车位，银灰色丰田越野，后座拆了，塞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面墙的显示屏。屏幕嵌在车窗上，从外面看像深色玻璃膜。
赵猛拉开副驾门，钻进去。孙雷和李牧挤后座。林锋坐最后面，靠着一箱矿泉水，闭眼。
沈飞开得快，过弯不减速。轮胎碾过柏油路接缝，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嗡鸣。赵猛身体猛地侧倾，一把撑住中控台，瞪了沈飞一眼。沈飞当没看见。
四十分钟。摩托车店。
卷帘门拉上去，里面还是走时的样子。台球桌又落一层灰，吧台上酒瓶没挪过，那瓶威士忌还撂在老位置。墙角那堆旧轮胎上，落了几片芒果树叶。
林锋把背包扔炕上，手机插上充电。沈飞停好车进来，从柜台后抱出一摞打印纸，铺在台球桌上。
“巴淡岛的卫星图。过去两周。每天一张。”
十四张照片一字排开。林锋一张一张扫，速度不快。头两天大快艇都在港，第三天出了海，第四天又回港，第五天再次出海——规律清晰。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出海，次日凌晨四到五点之间回港。去向马六甲中部，巨鲸号方向。十二小时来回，正好轮一班。
林锋把照片排成一条线。
“他们轮班去盯着。船上有通讯设备，跟基地联络。”
赵猛指着栈桥边的小快艇：“这条呢？”
“不动。”沈飞说，“一直停那里。备用。”
林锋手指在台球桌上敲了两下。
“巨鲸号的事，快到头了。”
所有人看向他。
“海盗开价两千万，三天期限。今天是第几天？”
沈飞翻开笔记本。“第二天。昨天下午收到的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到期。”
林锋点头。时间线清楚了。
李牧从吧台后探出头：“老陈想出院。”
“不行。再观察两天。”林锋没有接话。
他走到墙边，看东南亚地图。金三角的图钉还在，旁边多了一枚，扎在巴淡岛。两枚图钉之间，铅笔画了一条线，穿过马六甲海峡。
“巴淡岛那边，有变化吗？”
沈飞从打印纸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昨天拍的。木屋后面，三个当地人从皮卡上往下搬箱子。白色塑料箱，密封，无标识。大小和形状——边长约八十公分，两侧有提手，箱扣是金属扣件。
孙雷蹲下，眯眼盯着照片。这种尺寸和封口方式，跟边境武装走私武器用的标准箱一致。“像是武器箱。但具体数量不好说，得看里面装的什么。”
他的判断留了余地。
林锋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
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巨鲸号谈判期限的倒数第二天，巴淡岛到货一批军用规格物资。
“他们不只是去看守的。”声音不大，像自语。
赵猛握紧了拳头。
那批货不是给海盗用的。海盗用AK就够了。这批东西，是打别人用的。
打谁？
林锋从墙上拿下那瓶威士忌，倒了两指高。没喝，放在桌上，盯着那杯酒。
手机震了。
炕上那台手机，屏幕朝下，嗡嗡地转。林锋走过去，拿起来。老领导。
划开。
“说。”
对面声音很急，压着火。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见不到钱，先杀五个。”
林锋没说话。这个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但老领导亲自打来，意味着事态比预想的更紧。
“五个中国人。”
“船的位置？”
“马六甲中部，印尼领海。印尼方面说协调，没人敢动。”
“那个武装集团呢？”
沉默。呼吸声。
“林锋，巴淡岛那批货，不是他们自己的。”
林锋的瞳孔微微一缩。
“谁的？”
“不清楚。但运货的船，从菲律宾过来的。”
菲律宾。马尼拉。那个武装集团的据点，十二个人的训练营。
一条线串起来了：马尼拉→巴淡岛→马六甲。
“我知道了。”
林锋挂了电话。手机放在炕上，屏幕暗下去。
他转过身。赵猛盯着他，孙雷盯着他，李牧从吧台后走出来，沈飞靠在墙上。四个人，四双眼。
“明天中午十二点。见不到钱，先杀五个。”
台球桌上的灯晃着黄光，照着十四张卫星图，照着那排白色塑料箱。屋里没有声音。
林锋的视线从金三角移到巴淡岛，再落到马六甲。那条线串起来了，但线头不在巴淡岛——在人质身上。
他沉默了十几秒，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不去巴淡岛了。”
赵猛抬眼：“目标更改，我们奔赴何处？”
林锋手指点在马六甲海峡中间。
“巨鲸号。”
赵猛的呼吸重了一下。随即转身，去墙角拎吉他盒。拉链拉开，里面那排霰弹一颗一颗码着，铜壳在灯下反光。他开始往弹仓里压弹，咔嗒，咔嗒，节奏沉稳。
孙雷站起来，去墙角拎工具箱。李牧打开医疗包，把止血带、野战血浆、气管插管全倒出来，重新码。止血带放在最外层，血浆在第二层，气管插管塞进最里面的夹层。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沈飞坐回电脑前，调出海图。马六甲海峡的水深、航道、岛屿分布，一层层铺在屏幕上。指尖在海图上叩了一下，点中那个坐标。“巨鲸号最后发出的位置在这里。离最近的岸基支援至少三小时。只能从水上过去。”
林锋站在地图前。金三角的图钉还扎着，马六甲的图钉刚扎下去。两枚图钉之间隔着几千公里，但已被同一根线串起。
线头在他手里。
他拿起那杯威士忌，一口闷。酒烧嗓子，眉头未皱。
窗外，天快黑了。老芒果树在风里沙沙响，几片叶子旋着落下来。院子里那盏灯还没亮，灰蓝色的光线下，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
明天。海面之下，有什么在等。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