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的第二封邮件在清晨五点抵达。附件是一组照片，京都那位修复师连夜发来的。
苏晚坐在修复室台面前，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大。锦鲤缂丝。尺寸比锦鸡那件小一圈，绢底也是绛紫色。两尾锦鲤一上一下，头朝左，尾朝右。鳞片用了至少三种红色——朱砂打底，胭脂勾边，最淡的那种接近粉白，用在鱼腹。
鱼眼从正面看，闭着。从下往上看——睁开了。瞳孔用墨色合股线缂成，外围一圈极细的金线。
她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大。左下角，水草根部，一截断枝。这次不是藤黄，是朱砂红的。
手机亮了，是海伦娜的电话。
“你醒了。”
“锦鲤的照片我看了。”苏晚把免提打开，手机搁在台面上，继续放大照片上的断枝，“断枝是朱砂色的。之前几件都是藤黄色的。”
“我也注意到了。京都那边问，能不能请你去一趟。”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修复台上摊开的屏风第三扇——金线飞檐的修复刚开始，断口周围的暗色昨天刚确认不是霉斑，但需要持续观察。第七扇的蝴蝶接缝也需要定期检查。
“什么时候？”
“他们说不急。这件锦鲤已经在库房里待了一百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海伦娜停了一下，“另外，吉美博物馆的龙纹缂丝，更正标签今天上午正式挂牌。你是第一作者。”
苏晚把手指从照片上移开。第一作者。这三个字印在博物馆的鉴定报告上，意味着以后所有研究那件龙纹缂丝的人，都会看到她的名字。
“鉴定报告上还有谁？”
“作为原作者，还有周素心。”
苏晚靠在椅背上心里想：周素心，是周素卿的妹妹，不愿意嫁去苏家，留在专诸巷里守到老的那一个。她的名字在故宫龙舟的标签上出现过一次，现在又出现在吉美的龙纹缂丝上。两件作品，同一个作者，一件在北京，一件在巴黎。
“海伦娜。周素心的作品，目前确认了几件？”
“三件。故宫的龙舟，吉美的龙纹，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京都那件锦鸡。断枝是周素卿的标记。锦鸡上的断枝在石头缝里，和梅花一样是藤黄。龙舟和龙纹上的回针手法一致，应该是周素心的手笔。”
“姐妹俩的技法有区别？”
“周素卿的断枝用藤黄，周素心用朱砂。这是目前能分辨的唯一区别。其他技法，向合股线、活睛、藏针等等完全一样。她们应该是同一个人教的。都是周家第五代，或者第六代早期的。”
苏晚低头看着手机里的锦鲤照片。断枝是朱砂色。这件锦鲤是周素心的作品。
上午十点，亚历山大端了两杯咖啡进修复室。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苏晚的台面上，杯柄朝右。苏晚没有抬头，针还在金线飞檐的断口处走。
“锦鲤？”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台面上摊开的照片。
“嗯，京都博物馆找到的。周林堂捐赠清单上的第三件。”
“断枝是红的。”
“对，朱砂色的。这是周素心的标记。”
亚历山大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张锦鲤断枝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拿起自己那本《中国丝绸史》，翻到夹了书签的一页。
“周家第六代。你在巴黎说过的那个名字——周素缂。”
“她是第三代。”苏晚把针插回针插上，剪断金线，“周素缂是第三代。素心和素卿是第六代。中间隔了三代人呢。”
“但技法一样。”
“是的，技法传女不传男。每一代只传一个人。传到第六代，技法没断过。”
亚历山大把书合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你从京都带回来的那张捐赠清单——周少蘇在上面写‘暂存’。他等国内安定，等了一辈子。周素心和周素卿——她们在等什么？”
苏晚把针线放下来。
“周素卿等的是能睁眼的人。她把合股线捆在木头上，刻了字——留与能睁眼的人。等了一百七十年。”她从口袋里拿出阿太的线轴放在台面上，“周素心没有留线轴。她留在专诸巷里守到老。她的东西流落到了北京、巴黎、东京。每一件的标签上都不是她的名字。她等的，是有人把名字还给她。”
修复室里只有温湿度记录仪的低频运转声。
亚历山大把那杯咖啡往苏晚的方向推了推。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
下午，京都那位修复师发来视频通话。
他叫佐藤，是京都国立博物馆修复中心的首席修复师。视频里他把手机举到锦鲤缂丝正上方，镜头从鱼头缓缓移到鱼尾，再移到左下角那截朱砂色的断枝。
“周素心的断枝。和吉美那件龙纹一样。”他的中文带着关西腔，但专业术语咬得很准，“苏女士，我们馆的标签更正流程已经启动了。这件锦鲤现存标签是‘西阵织，明治时代’。更正之后会写——‘中国专诸巷周氏缂丝。清乾隆。传为周素心作’。”
“断枝的颜色和龙纹一致。鳞片的合股线手法也和龙纹一样。作者可以确定是周素心。”苏晚把手机靠在台面的支架上，手上还拿着针。
佐藤把镜头移到锦鲤的眼睛位置。
“这双眼睛的‘活睛’效果比锦鸡那件更强。从下往上看时，瞳孔会跟着光线变化。光越强，瞳孔越小。”
“那是合股金线的松紧度调得更精准。锦鸡那件金线拧了三圈，这件可能拧了三圈半。多拧半圈，金线膨胀的幅度更大，瞳孔变化更明显。”
佐藤在镜头外嗯了一声。他把手机挪开，露出自己的脸。
“苏女士，你刚才提到周素心——我们馆里的档案里有一条记录，关西旧货商协会的明治四十一年报告。里面提到一个苏州来的中国人，在二年坂开了一家叫周林堂的旧货铺。”他把手机对准桌上的一份文件，“报告里写，铺主收购了大量被误标为‘西阵织’的中国缂丝，但不对外出售。记者问他不卖为什么收，他说——‘等寄回去’。”
等寄回去，这三个字等了多少年啊。
她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佐藤先生，那份记录能不能发给我？”
“已经发了。海伦娜那边也抄送了一份。”
苏晚道了谢，挂掉视频。
她低头看着修复台上摊开的锦鲤照片，又看了看手里那根还没穿线的针。
阳光正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第七扇仕女手中的团扇上。蝴蝶翅膀上的那道接缝，新绿和旧绿已经快要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