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沈清歌的身体在开春后略有好转,但也只是“略好”——从卧病不起变成了能下地走几步。她依旧每天处理“影”的事务,依旧每周给萧衍写“安好”,只是字迹越来越轻,像是怕浪费力气。
顾清风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他换了方子,加重了几味药的剂量,试图从死神手里多抢几天。沈昭则包揽了所有需要外出的任务,不让沈清歌再出总部一步。
“我又不是废人。”沈清歌难得地表达了一下不满。
“师父,你就当心疼我。”沈昭一边给她端药一边说,“你要是再有个闪失,我顾不过来。”
沈清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他们在怕。
怕她突然倒下,怕她再也起不来,怕她……走得太突然。
她不怕。
但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所以她乖乖喝药,乖乖休息,乖乖地坐在密室里,像一个听话的病人。
只是她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张舆图。
还有那些从皇宫方向传来的情报。
……
这一日,幽狸带来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主子,查到了。”他面色凝重地站在密室中,手中拿着一份加密情报,“前朝激进派余孽,联合了几个江湖邪道门派,正在密谋一场大动作。”
沈清歌接过情报,逐字逐句地看完。
“火药?”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是。”幽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从北境私下购入了大量火药,数量足以……炸毁半个京城。目标疑似皇宫和各大衙门,意图颠覆朝纲,为先太后复仇。”
密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
沈清歌放下情报,沉默了片刻:“查到火药藏匿地点了吗?”
“只查到大概范围——京城东南方向的几处废弃仓库,但具体是哪一处,还在排查。”幽狸顿了顿,“那帮人很狡猾,分散存放,就算起获一处,也还有别的。”
“时间呢?”
“最迟一个月内。他们在等人从北境过来,据说是个精通火药布设的高手。”
一个月。
沈清歌闭上眼睛,快速在脑中盘算。
“影”的力量足够应对,但问题是——火药藏在闹市区。一旦打草惊蛇,对方提前引爆,后果不堪设想。需要朝廷配合,疏散百姓,封锁区域,才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逐一拆除。
而这,需要萧衍的旨意。
她需要联系他。
不是传纸条那种“安好”,是真正地、面对面地、商讨如何保住这座城。
沈清歌睁开眼,看向幽狸:“替我送一封信进宫。”
幽狸一愣:“给陛下?”
“对。”沈清歌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我需要见他。”
……
皇宫,养心殿。
萧衍收到那封信时,正在批奏折。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字迹——是她的。
不是纸条上那种“安好”的敷衍,而是一封完整的信。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笺。
只有寥寥数行:
“陛下。前朝激进派余孽密谋火药袭击京城,藏匿地点不明,数量足以毁城。臣需朝廷配合疏散百姓,方可逐一起获。此事紧急,望陛下拨冗一见。沈清歌拜上。”
萧衍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她要见他。
这些年,他们隔着宫墙,隔着纸条,隔着“安好”和“安否”,却从未真正见面。
现在,她说要见他。
不是因为儿女情长,是因为江山社稷。
但没关系。
能见到她,就够了。
萧衍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江总管。”
“奴才在。”
“传朕旨意,明日辰时,朕要出宫。”
江总管一愣:“陛下要去哪儿?”
“城南。”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去见她。”
……
翌日辰时。
城南,“影”总部。
沈清歌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衫,青丝束起,脸上略施薄粉,遮住了病态的苍白。她坐在密室中,面前摆着舆图和情报,等着那个人来。
沈昭站在她身后,腰佩长剑,面无表情。
“你不用紧张。”沈清歌头也没回,“他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
“我没紧张。”沈昭硬邦邦地说,“我就是想看看,那个让师父记挂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沈清歌没有再说话。
她也有些紧张。
不是怕他,是怕……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已经太久没见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他的脸了。
可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每一句,都记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沈清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密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玄色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萧衍。
他瘦了。
比几年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抹了炭。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锐利,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走进密室,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沈清歌。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她也瘦了。
比他想象的还要瘦。那身玄色衣衫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清冷、坚定,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萧衍的手缩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他想冲上去抱住她,想问她怎么瘦成这样,想告诉她他想她想得快要疯了。
但他不能。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这张桌子,是这些年所有的错过和遗憾。
“陛下。”沈清歌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江湖人的礼,“请坐。”
萧衍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舆图和情报。
江总管和沈昭分别站在各自的人身后,像两道沉默的屏障。
“情报朕看过了。”萧衍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你确定火药藏在东南方向?”
“七成把握。”沈清歌指了指舆图上的几个标记,“影’的人排查了半个月,锁定了这三处废弃仓库。但对方很警惕,外围有暗哨,靠近就会被发现。我们需要朝廷的兵力在外围制造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的人才能潜进去拆除火药。”
萧衍看着舆图,点了点头:“疏散百姓的事,朕来安排。需要多少人,你开口。”
“三千。”沈清歌说,“以换防的名义调兵,不要引起怀疑。同时,京城东南方向的百姓需要以‘演练’的名义提前疏散,不能让他们察觉真实目的。”
“可以。”萧衍没有犹豫,“时间呢?”
“越快越好。”沈清歌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对方在等一个人,最多半个月。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火药全部起获。”
萧衍抬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下巴尖尖的,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他忽然很想问——你还好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她会说“好”。
而他看得出,她不好。
“清歌。”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沈姑娘”。
沈清歌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你的身体……”萧衍的声音很轻,“还好吗?”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
“还好。”她说。
两个字。
和那些纸条上的“安好”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萧衍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不能拆穿。
因为拆穿了,她也不会说真话。
他们之间,早就习惯了互相隐瞒。
“好。”萧衍说,“那就这样定。三日后,朕调兵,你安排人手。”
“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室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不是尴尬,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最后是萧衍先起身。
“朕该回去了。”他说,“朝中还有事。”
沈清歌也站了起来:“我送陛下。”
“不用。”萧衍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
江总管连忙跟上。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沈清歌。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
“师父。”沈昭轻声说,“你还好吗?”
沈清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情报,继续看。
但她的手在抖。
……
萧衍走出“影”总部的大门,上了马车。
马车里,他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陛下。”江总管小心翼翼地问,“回宫?”
“回。”
马车缓缓启动。
萧衍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沈清歌拜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放回怀中。
贴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见到她激动,是因为……他怕。
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太瘦了,脸色太差了,眼神里的光太暗了。
她不是“还好”。
她很不好。
萧衍攥紧了拳头。
他想帮她,想把她接到宫里,想用尽天下的名医给她治。
但他不能。
因为她是沈清歌,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苏晚”。
她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选择。
他不能干涉。
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一点点消瘦,一点点憔悴,一点点走向他看不到的终点。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萧衍低下头,将脸埋在手掌中。
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缓缓行驶,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
三日后。
京城东南方向。
萧衍以“换防演练”的名义,调派三千兵力在目标区域外围集结。百姓被以“防火演练”的理由疏散到安全地带,有人抱怨,有人配合,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危机即将来临。
沈清歌带着“影”的精英,兵分三路,同时潜入三处仓库。
她和沈昭负责最大的一处。
仓库隐藏在一片民居深处,外表看起来是废弃的粮仓,里面却堆满了火药桶。粗粗一看,至少有上百桶,每一桶都足以炸毁一座宅院。
“他们疯了。”沈昭低声说,“这么多火药,一旦引爆,半个京城都没了。”
沈清歌没有说话,只是快速扫视着仓库的布局。
火药桶码放得整整齐齐,引线盘根错节,通向不同的方向。拆起来需要时间,而且不能出一丝差错——任何一点火星,都会让所有人灰飞烟灭。
“按计划行事。”沈清歌说,“你拆东边,我拆西边。”
“师父,你的身体——”
“我没事。”沈清歌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动手。”
沈昭咬了咬牙,没有再劝。
师徒二人分头行动。
沈清歌蹲在火药桶前,手中的匕首小心地切断引线。她的手很稳,呼吸很轻,像在做一件精密的瓷器活儿。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
她的身体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虚弱了。
连日来的奔波和操劳,已经透支了她所剩不多的精力。她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撑到拆完这些火药,撑到危机解除,撑到……她可以倒下。
“师父。”不远处传来沈昭的声音,“我这边拆完了。”
“我这边也快了。”沈清歌说着,切断了最后一根引线。
她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住旁边的柱子,稳住身形。
“师父?”沈昭走过来,看到她脸色惨白,连忙扶住她,“你怎么样?”
“没事。”沈清歌深吸一口气,“走,去下一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面剧烈震动,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沈清歌脸色一变:“不好,他们发现了!”
另一处仓库,已经引爆了。
“快走!”她推了沈昭一把,“通知幽狸,立刻撤回!”
两人冲出仓库,外面的街道已经乱成一团。爆炸声从远处传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百姓们在尖叫奔跑,官兵在维持秩序,场面一片混乱。
“该死!”沈昭咬牙,“他们提前动手了!”
沈清歌没有慌乱,快速判断局势:“还有一处仓库没引爆,必须阻止。沈昭,你去帮幽狸,我去最后一处。”
“不行!”沈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师父,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撑得住也得撑。”沈清歌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厉,“这是命令。”
她转身,朝最后一处仓库的方向奔去。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硝烟中,眼眶通红。
他恨。
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保护不了她,恨这该死的命运把她逼到这一步。
但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说,这是命令。
他只能执行。
……
最后一处仓库。
沈清歌赶到时,对方已经点燃了引线。
火苗沿着引线飞速蔓延,通向堆积如山的火药桶。
她没有任何犹豫,冲上去,一脚踩灭引线。
火灭了。
但她暴露了。
“有刺客!”守在仓库里的几个黑衣人拔出刀,朝她扑来。
沈清歌抽剑迎战。
对方有六个人,功夫都不弱。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她,解决他们只需要十招。但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每一剑挥出,都像在燃烧她的生命。
她挡下三把刀,又躲过一把,却被第四把刀划伤了手臂。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玄色的衣袖。
她没有停。
剑光如匹练,在最危急的时刻,她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
五招。
六个黑衣人,倒下了四个。
剩下的两个互相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沈清歌没有追。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没有倒下。
她看着那些被切断引线的火药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成了。
她守住了。
……
远处,爆炸声渐渐平息。
萧衍站在城楼上,看着东南方向升起的浓烟,脸色铁青。
“陛下!”一个传令兵跑上来,“火药已被控制,还有一处仓库未引爆,‘影’的人正在处理。”
“伤亡如何?”
“有百姓伤亡,正在统计。‘影’那边……据说沈姑娘受了伤,但无大碍。”
萧衍的手猛地攥紧了栏杆。
受伤。
她受了伤。
他想冲过去,想亲眼看看她伤得重不重,想把她带回宫中医治。
但他不能。
她是“影主”,他是一国之君。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战场,各自有各自的职责。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远处的硝烟,等着消息传回来。
这种感觉,比战场上受伤还疼。
萧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传朕旨意,全力救治伤员。‘影’的人……若有需要,宫中太医随时听候调遣。”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萧衍睁开眼,望着东南方向。
硝烟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洒在残垣断壁上,将一切染成血红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宫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是你必须做。”
是啊。
必须做。
哪怕会受伤,哪怕会死。
因为他们是这座城的守护者。
这是他们的命。
……
夜幕降临。
京城东南方向的火势已被扑灭,百姓在官兵的安置下暂居临时营地。三处火药仓库,两处被引爆,但幸好疏散及时,伤亡不大。最后一处被沈清歌截住,完好无损地移交给朝廷。
“影”的众人撤回总部,人人带伤。
沈清歌伤得最重——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失血过多,加上旧疾复发,回到总部就昏迷了。
顾清风忙了整整一夜,才把她的血止住。
沈昭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他的眼睛红肿,像是一直在哭。
但他没有出声。
只是握着沈清歌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醒醒……你看看我……”
沈清歌没有醒。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像羽毛。
顾清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抬头看着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清歌,你欠我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继续配药。
这一夜,“影”总部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皇宫养心殿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萧衍站在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
他知道,她受伤了。
他知道,她不会有事的。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不会因为一次联手而缩短。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当初,他没有放她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她不会受伤。
也许她不会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也许……她会活着。
活在他身边。
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萧衍闭上眼睛,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如果。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而结果就是——她受了伤,他无能为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这座城,护好这片江山。
因为这是她守护的。
也是他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