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又是一年寒冬。
皇宫的琉璃瓦上覆了厚厚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烘得温暖如春。萧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边关急报,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北风呼啸,像是有人在哭。
萧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因为一睡着就会做梦,梦里全是她——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站在玉兰树下回头看他时的样子。
每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已经不在了。
是他亲手放走的。
他没有资格哭。
“陛下。”江总管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夜深了,该歇息了。”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上。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她会站在某个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吗?
也许不会。
她那么忙,哪有时间想他。
萧衍苦笑了一下,关上窗,转身走回御案前。
他打开抽屉,看着那一叠纸条。
最新的那张上面,写着“安好”。
她的笔迹。
两个字,他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萧衍拿起那张纸条,轻轻贴在胸口。
“安好就好。”他低声说。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也是对她说的。
虽然她听不见。
……
城南,“影”总部。
沈清歌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情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顾清风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她能感觉到——每次诊脉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开的药越来越苦。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不是猜的,是感觉。
就像一盏灯,油快尽了,火苗越来越弱,随时可能熄灭。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了以后,谁来守护这片江山?
谁来……看着他?
沈昭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影”交给他,她放心。
可萧衍呢?
他身边有那么多人,有后妃,有皇子,有朝臣。她不在了,他也不会孤单。
可她还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他的安危,是不放心……他会难过。
她知道他会难过的。
虽然他不说,虽然他不表现,虽然他们之间隔着宫墙和万水千山。
但她知道,他会难过。
就像她会难过一样。
沈清歌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宫里的时候。
那时候,她恨他,怨他,想逃离他。
可如今,她只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哪怕不说话。
哪怕……他不知道。
可她不能。
见了,他会看出她的病。以他的性子,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把她留在身边,用尽天下的名医给她治。
她不想拖累他。
也不想……让他看着她死。
与其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不如让他以为她还好好地活着。
哪怕只是一个“安好”的谎言。
也比真相强。
沈清歌睁开眼,拿起笔,蘸墨。
展开一张新的信笺,写了两个字——“安好。”
然后放下笔,将信笺折好,塞入铜管。
鹰隼振翅高飞,带着那个谎言,飞向皇宫。
……
又过了一年。
沈清歌的身体每况愈下,但她从不表现出来。
她依旧每天处理“影”的事务,依旧每周给萧衍写“安好”,依旧在众人面前维持着那个冷冽果决的“影主”形象。
只有顾清风知道,她在硬撑。
每次诊完脉,他都会在药方里加几味药,试图延缓她体内余毒扩散的速度。
但收效甚微。
毒已入骨,药石难医。
他能做的,只是让她多撑几天,几个月。
撑不了多久了。
顾清风没有告诉她实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说了,她会怎么做?放下一切,去见萧衍最后一面?还是继续撑着,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
无论哪种,他都不忍心看。
所以他选择沉默。
就像她选择沉默一样。
两个人,各自藏着秘密,互相欺骗。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
这一日,沈清歌在密室里处理完最后一份情报,起身准备回房休息。
刚走到门口,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扶着门框,眼前发黑,身子往前一栽——
“师父!”
沈昭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扶住她,脸上满是惊恐。
“师父!你怎么了?!”
沈清歌稳住身形,摆了摆手:“没事,起猛了。”
“没事?”沈昭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这叫没事?”
沈清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扶我回房。”她说。
沈昭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步步走回房间。
沈清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沈昭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问“你到底怎么了”,想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
她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苦都自己咽,什么痛都自己扛。
沈昭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找了顾清风。
“顾大哥。”沈昭推开门,声音沙哑,“师父她……到底怎么了?”
顾清风正在配药,闻言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少年的眼眶通红,眼里满是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你知道了?”顾清风问。
“我不知道。”沈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但我知道她不对劲。她脸色越来越差,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连剑都握不稳。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可我看得出来。”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顾清风的手臂:“顾大哥,你告诉我,师父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个字,他说不出口。
顾清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药杵。
“坐。”他说。
沈昭没有坐,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顾清风没有勉强,缓缓开口:“她体内的余毒,复发了。”
沈昭的脸瞬间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就开始有迹象了。我一直在用药控制,但……”顾清风顿了顿,“毒已入骨,药石难医。最多……一年。”
沈昭像被人打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一年。
最多一年。
“你……你告诉她了吗?”沈昭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顾清风摇头:“没有。她不让说。”
“她不让你就不说?!”沈昭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顾大哥,你知道她这个人,她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不说,她就自己忍着,忍到死!”
“我知道。”顾清风的声音也哑了,“可我说了,又能怎样?她能放下一切去皇宫找他?还是能放下‘影’安心养病?她做不到。告诉她,只会让她更痛苦。”
沈昭沉默了。
他知道顾清风说的是对的。
师父那个人,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最后。
告诉她自己快死了,她不会害怕,不会哭,只会笑着安慰他们,然后继续撑着,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
她就是这样的人。
可他心疼啊。
心疼得快要死了。
“我去找她。”沈昭转身要走。
“站住。”顾清风叫住他,“你去找她说什么?说你知道了?说她快死了?然后呢?”
沈昭站住了,浑身僵硬。
“你劝她去治病,她不会去的。你劝她去找萧衍,她也不会去的。”顾清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沈昭心上,“她这辈子,一直都在为别人活。就让她……自己选一次吧。”
沈昭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在颤抖。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顾大哥,你忍心吗?”
顾清风没有回答。
沈昭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顾清风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堆草药,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他忍心吗?
他不忍心。
但他的不忍心,改变不了什么。
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忍心就不会发生的。
比如生老病死。
比如爱而不得。
比如……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一点点走向终点,却无能为力。
……
沈昭没有去找沈清歌。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没有哭。
只是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这么好的人,要受这么多苦?
从小被当成细作培养,在刀尖上舔血。入了宫,成了棋子,被人利用。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却因为身份和仇恨,不能相守。好不容易逃离了深宫,却还要在暗中守护那个人的江山。好不容易有了“影”,有了他们这些人,却又要被余毒夺走性命。
她这一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哪怕一天?
沈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师父这样的人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多强大。
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心软和温柔,都藏在了冷硬的外壳下面。
她不说,但她在做。
她救了那么多人,护了那么多人,却从来不求回报。
她值得被爱。
可她没有得到。
一次也没有。
沈昭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横梁。
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
……
皇宫。
萧衍这一夜又失眠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她的脸。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冲出宫墙,去城南找她。
不是要她回来,只是……想看看她。
看看她瘦了没有,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
可他不敢。
他怕看到她之后,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他怕自己会像一个疯子一样,把她锁在身边,再也不让她离开。
可他也怕,怕她根本不想见他。
萧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起身,走到御案前,打开抽屉。
那叠纸条还在。
最新的那张,写着“安好”。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些年来从未做过的事——他提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朕想你了。”
写完,他愣住了。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焰吞没了那行字,瞬间化为灰烬。
他不敢让她知道。
怕她有负担。
怕她为难。
怕她……不在乎。
所以,就让它烧了吧。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衍坐回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人,陪他一起看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清歌的身体越来越差,但她依旧坚持每天处理“影”的事务,每周给萧衍写“安好”。
沈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更加拼命地练功,更加努力地处理事务,更加细心地在师父身边照顾。
他不再问“你还好吗”,因为答案他知道了——她不好,但她不会说。
他不再劝她去治病,因为劝了也没用。
他只是在。
默默地,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药,扶她一把,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她身边。
沈清歌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知道他知道了。
但她没有说破。
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更难堪。
就这样吧。
她还有时间。
她会把“影”交给他,会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
然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走。
不让任何人知道。
不让他知道。
……
这一日,沈清歌在密室里整理“影”的核心机密。
沈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师父,该喝药了。”
沈清歌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的。
她已经习惯了。
沈昭接过空碗,没有离开,而是在她对面坐下。
“师父。”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影’怎么办?”
沈清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
她知道他是在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说实话。
“交给你。”她说,没有犹豫,“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影’交给你,我放心。”
沈昭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
“好。”他的声音沙哑,“我会守好‘影’,守好这片江山。不是为了那个人,是为了你。”
沈清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
又是一年冬天。
沈清歌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萧衍的“安否”了。
不是他不写了,是他不再问了。
他只是每周收到她的“安好”,然后默默收好。
不问,不答,不扰。
像是两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至少还有相遇的可能。
他们连相遇都不会了。
沈清歌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整理机密。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细细品味的事。
沈昭坐在对面,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像一棵树,默默地站在她身边。
为她挡风遮雨,哪怕她不需要。
这一夜,雪下了一整夜。
皇宫和城南,都被白雪覆盖。
两处灯火,隔着雪幕,各自亮着。
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安好。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和自己看着同一场雪,望着同一轮月亮。
哪怕隔着万水千山。
哪怕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