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匆匆又是三年。
沈昭十六岁了。
三年的时间,让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他高了,壮了,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英朗。尤其在练武之后,身形修长有力,举手投足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唯一没变的,是他看沈清歌的眼神。
不,变了。
变得更炽热,更执着,更……说不清道不明。
从前是依赖,是崇拜,是一个孩子对救命恩人的感激。现在,那种感觉悄悄变了质,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拔不掉了。
他喜欢师父。
不是徒弟对师父的那种喜欢。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
这个认知,让沈昭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又惊又怕。惊的是自己居然对师父生了这样的心思,怕的是……怕被她知道,怕被赶走,怕失去这一切。
可他控制不住。
每天看到她,心跳就会加速。她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让他高兴一整天。她偶尔对他笑一下——虽然极少——他能回味好几天,连梦里都是那个笑容。
沈昭觉得自己疯了。
可他不想治好。
……
这一日,是沈清歌的生辰。
她从来不过生日。在她看来,这一天和一年中其他三百六十四天没什么区别。但“影”的众人不这么想——幽狸张罗着买了好酒好菜,顾清风调配了一副温补的药膳,连平时寡言少语的情报分析员都送了一方亲手研的墨。
沈清歌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礼物,难得没有拒绝。
“破费了。”她淡淡道。
“主子生辰,应该的!”幽狸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晚咱们好好喝一顿!”
沈清歌没有反对。
入夜,“影”总部的密室外厅摆了满满一桌菜。众人围坐,推杯换盏,难得的热闹。
沈昭坐在沈清歌旁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平时不怎么喝,今天却像不要命似的灌自己。
顾清风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沈昭咧嘴笑了一下,眼神却有些发直,“高兴嘛。师父生辰,我高兴。”
顾清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醉意。幽狸开始讲他当年在江湖上闯荡的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沈清歌也喝了几杯,脸颊染上一层薄红,但眼神依旧清明。
她酒量很好。
这是当年在细作组织里练出来的。
沈昭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快得像擂鼓。灯光下,她的肌肤如玉,眉眼如画,薄唇轻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和矜贵。
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他想,他怎么配喜欢她?
可他还是想。
想得心口发疼。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沈清歌转头看他:“嗯?”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生辰快乐”,想说“我喜欢你”,想说很多很多话。但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又一杯。
再一杯。
“别喝了。”沈清歌按住他的手腕,“你喝多了。”
她按得轻,动作自然,像是对徒弟的关心。但那触碰落在沈昭的手腕上,烫得像烙铁。
沈昭低下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他想握住。
想紧紧握住,再也不松开。
可他不敢。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清歌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昭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冷如霜,里面映着他的脸,却没有任何他期待的那种情绪。
他突然觉得很难过。
难过得想哭。
“没什么。”沈昭扯出一个笑脸,“师父,生辰快乐。”
然后他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
“你去哪?”沈清歌问。
“透透气。”沈昭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夜风一吹,酒意更浓。
沈昭跌跌撞撞地走到院中,扶着树干,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师父的脸。
“师父……”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对他那么好,却从来不回应他的感情?
他知道她心里有一个人。
那个皇帝。
那个宠幸了别的女人、生了孩子的皇帝。
那个……负心人。
他不明白,那个人有什么好的?值得师父记挂了这么多年?
她那么好,那个人不配。
不配!
沈昭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他不觉得疼。
心疼比手疼,疼一千倍一万倍。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昭?”是顾清风的声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昭转过身,看着顾清风。月光下,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顾大哥。”他的声音沙哑,“我问你一件事。”
顾清风皱眉:“什么?”
“师父她……”沈昭顿了顿,“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清风沉默了。
他看着沈昭,看着少年眼里那种炽热而又痛苦的光芒,心中了然。
果然。
这孩子,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你喝多了。”顾清风说,“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我不。”沈昭一把抓住顾清风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顾大哥,你告诉我。师父她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为什么不肯接受任何人?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盯着顾清风,眼里全是祈求。
顾清风叹了口气。
他知道不该说。
可看着沈昭的样子,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看着沈清歌的。
只是他选择了沉默,而沈昭选择了追问。
“进屋说。”顾清风最终说,“外面冷。”
……
密室旁边的小茶室里,顾清风给沈昭倒了一杯热茶。
少年捧着茶杯,手还在抖。
不是冷,是紧张。
顾清风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有时间。”沈昭说,“我等得了。”
顾清风苦笑了一下,开始讲。
他讲沈清歌的身世——从小被细作组织培养,如何在刀尖上舔血,如何在谎言和背叛中生存。他讲她被送入宫中,成为太后的棋子,成为皇帝的替身妃嫔。他讲她如何在深宫之中,一点点动心,又如何在真相揭露之后,心如死灰。
他讲萧衍。
讲那个偏执的皇帝,如何爱她,如何困她,如何在知道真相后痛不欲生。
讲他们的假死,讲他们的重逢,讲他们的“隔空守望”。
最后,他讲到了萧衍的“背叛”。
“不是自愿的。”顾清风说,“他是被下药的。但结果是一样的——他宠幸了别的女人,生了孩子。清歌知道后,什么也没说。但她那天晚上,坐了一整夜。”
顾清风抬起头,看着沈昭:“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不怪他’。她说‘他没得选’。她说‘我有什么资格嫉妒’。”
“可她疼。”顾清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疼得不行,但她不说。她就是这种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什么痛都自己扛。”
沈昭听完,手中的茶杯早就凉了。
他没有哭。
但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师父一直在等?”
“等什么?”顾清风反问。
“等那个皇帝回头。”
顾清风沉默了片刻:“也许不是等。只是……心里住了那么一个人,就再也腾不出位置了。”
沈昭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原来如此。
原来师父不是不懂感情,不是冷血无情。
她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那一个人。
那个人配不上她。
可她不在乎。
沈昭忽然很想见她。
想告诉她——他懂了,他理解了,他不怪她了。
想说——师父,你别一个人扛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
可他又怕。
怕自己说出口,会被拒绝。
怕自己这份感情,会成为她的负担。
“顾大哥。”沈昭抬起头,声音很轻,“你说……如果我不是她的徒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她会不会……”
“不会。”顾清风打断他,不是残忍,是事实,“清歌她……不会爱上任何人。不是因为别人不够好,是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沈昭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那我怎么办?”他问,“我怎么办?”
顾清风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起身,走了出去。
留下沈昭一个人,坐在茶室里。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惨白如霜。
他坐了很久,久到茶彻底凉了,久到手上的伤口凝了血痂。
然后他起身,走回自己房间。
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闷声哭了。
……
翌日清晨。
沈清歌发现沈昭没有来练功。
她蹙眉,问了幽狸,幽狸说不知道。她又问了顾清风,顾清风只说了一句:“昨晚喝多了,让他歇一天。”
沈清歌没有追问,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中午,沈昭终于出现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去,看不出任何异样。
“师父。”他走到沈清歌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昨晚喝多了,没来请安,师父恕罪。”
沈清歌看着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没事。”她说,“以后少喝点。”
“是。”沈昭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之前的炽热和依赖,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深沉的情感。
沈清歌微微蹙眉:“怎么了?”
“没什么。”沈昭笑了笑,“就是想看看师父。”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
“去练功吧。”
“是。”
沈昭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师父,我在。”
然后大步离去。
沈清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句“我在”,似曾相识。
顾清风说过。
萧衍也说过。
可最后,他们都走了。
顾清风还在,但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离开。
萧衍……已经不在了。
虽然他还活着,虽然他还在给她写字条,虽然他们还在“隔空守望”。
但那个人,已经不是她的了。
沈清歌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情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昭变了。
他不再黏着沈清歌,不再每天“师父师父”地叫个不停,不再在她门口守着等她回来。
他还是叫她师父,还是对她恭敬有加,还是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但那种炽热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依赖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守护。
他不说,不闹,不表白。
他只是默默地在。
沈清歌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没有多想。
她以为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只有顾清风知道,这孩子不是长大了。
是在压抑。
他在用尽全力,压抑自己那份不该有的感情。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让师父为难。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守护,选择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底。
藏在每一个“师父早安”里,藏在每一次为她挡剑的瞬间里,藏在每一个默默注视她的眼神里。
顾清风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说“孩子,别这样,你会疯的”。
但他又知道,劝也没用。
因为他也曾是这样。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爱一个人。
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还要装作不爱。
……
皇宫。
萧衍收到了来自“影”的消息。
不是鹰隼传书,而是幽狸通过正式渠道呈上来的情报——关于京城周边江湖势力的动态。
最后附了一句:“沈昭已成长为得力助手,沈姑娘对其颇为倚重。”
萧衍看了很久。
“颇为倚重。”
好。
她有一个可以倚重的人了。
他应该放心了。
可他放不下。
他永远也放不下。
萧衍将情报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槐花又开了。
一年又一年,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离宫的第几个年头了。
五年?六年?
他只记得,她走的那天,也是槐花开的季节。
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穿着玄色的衣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那一刻,他想喊她的名字。
可他喊不出口。
因为是他放她走的。
他没有资格挽留。
“陛下。”江总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阁老求见。”
萧衍收回思绪,淡淡道:“让他候着。”
“是。”
江总管退下后,萧衍回到御案前。
他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条。
全是沈清歌的笔迹。
“安。”
“安。”
“安。”
上千个“安”字。
每一个,都是她还在的证据。
萧衍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去。
关上抽屉。
起身,整理衣冠,走出养心殿。
张阁老等在殿外,见萧衍出来,连忙行礼:“陛下,老臣有一事启奏。”
“说。”
“刘昭仪又有了身孕。”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知道了。”
“陛下……”张阁老欲言又止。
“还有事?”
“老臣是想问……立后之事,陛下考虑得如何了?”
萧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张阁老。
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忠诚和忧国忧民。
可萧衍知道,这忠诚下面,藏着的是权力、利益,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手。
他看了片刻,淡淡开口:“张卿,朕说过,立后之事,朕自有主张。”
“可是陛下——”
“退下。”
张阁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萧衍继续往前走。
身后,江总管无声地跟着。
走到御花园时,萧衍忽然停下来。
“江总管。”
“奴才在。”
“你说……”萧衍的声音很轻,“如果当初,朕没有放她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江总管沉默了片刻,小心答道:“陛下,这世上的事,没有如果。”
萧衍苦笑了一下:“是啊,没有如果。”
他抬头,看着满树槐花。
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跳舞。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她喜欢槐花,因为槐花开了,夏天就到了。
夏天到了,就可以穿薄衣裳了。
她在宫里的时候,最不喜欢冬天。
因为冬天要穿很厚的衣服,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她在宫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再也不会有人逼她穿厚重的宫装了。
他应该高兴。
萧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养心殿。
御案上的奏折等着他。
江山社稷等着他。
他没有时间想她。
可他每天都在想。
无时无刻不在想。
想得心口发疼。
想得夜不能寐。
可他想也没用。
因为她不在。
永远不在了。
……
城南,“影”总部。
沈昭在院子里练剑,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沈清歌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
她想起三年前,他还是个浑身是伤的瘦弱少年,连走路都一瘸一拐。
现在,他的剑法已经小有所成,轻功也练得不错,连幽狸都夸他天赋异禀。
“师父!”沈昭练完一套剑法,抬头看到她,笑着招手,“你看我新学的这招怎么样?”
沈清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沈昭笑得更灿烂了,像只被夸了的小狗。
然后他收起剑,跑进屋里,端了一碗药膳出来。
“师父,顾大哥说你最近气色不好,让我盯着你喝药。”他把碗递到沈清歌面前,眼神认真,“趁热喝。”
沈清歌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苦的。
她面不改色地喝完,将空碗递回去。
沈昭接过碗,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你瘦了。”
沈清歌抬眼看他。
“多吃点。”沈昭说完,转身走了。
沈清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这孩子,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像谁呢?
她想了想,忽然愣住了。
像萧衍。
不是长相,是那种……默默关心人的方式。
不张扬,不邀功,只是默默地做,然后转身离开。
沈清歌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转身,走回密室里。
水晶窗前,流动的光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很想见萧衍。
不是那种“想见”,而是……真的很想。
想看看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可她知道,她不能。
见了,又能怎样?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
展开信笺,提笔,蘸墨。
写了一个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