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满月宴后,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萧衍依旧勤政,依旧麻木,依旧每隔几日便去刘昭仪宫中,尽一个皇帝的责任。第二个皇子在次年春天降生,生母是另一位大臣举荐的淑女。萧衍同样封了赏,赐了名,抱了抱孩子,然后离开。
他的后宫渐渐充实起来,皇子接连诞生。朝臣们终于满意了,不再隔三差五地上折子催立后。他们称赞陛下“以社稷为重”,是难得的明君。
没人知道,这位明君每次从后宫回来,都要在养心殿喝一夜的酒。
也没人知道,他抽屉里的纸条,从两张变成了十几张。每一张都只有沈清歌的笔迹——“安。”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是同一个字,有时候隔三五天才来一张。
萧衍从不多问,也从不敢多想。他知道她忙,“影”的事务繁杂,江湖不太平,她能在百忙之中给他回一个字,已是不易。
他感激,又心疼。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
城南,“影”总部。
两年来,沈清歌把“影”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情报网络覆盖朝野,分舵遍布天下,但凡江湖上有风吹草动,“影”都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江湖人称她为“影主”,神秘莫测,从不在人前露面。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影主”,其实是个二十六岁的女子,身有余毒,睡眠不足,心中住着一个永远放不下的人。
这一日,沈清歌接到底下传来的消息:京城郊外有一伙山匪劫掠商队,手段残忍,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当地官府几次围剿,都因山匪地形熟悉而失败。
“我去。”沈清歌放下情报,起身。
幽狸一愣:“主子,这种小事派几个影卫去就行了,何必亲自——”
“最近太闷了。”沈清歌淡淡道,“出去走走。”
幽狸张了张嘴,没敢再劝。
他知道主子最近心情不好。准确地说,这两年主子的心情就没好过。虽然她从不表现出来,依旧杀伐决断、运筹帷幄,但跟了她多年的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孤寂感,越来越浓了。
像一座冰山,外表坚硬,内里却在慢慢融化、崩塌。
……
京郊,青峰山。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沈清歌一袭玄衣,身影融入黑暗,如鬼魅般在山林间穿行。她不需要火把,也不需要向导——来之前已经将山匪寨子的布局图记在脑中。
三十二个暗哨,七道关卡,寨子建在悬崖之上,易守难攻。
但在她眼里,到处都是破绽。
她解决掉外围暗哨,无声无息地潜入寨中。山匪头子正在聚义厅喝酒,粗犷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沈清歌没有废话,破门而入,剑光如匹练。
三招。
只用了三招。
山匪头子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溅了一桌。
“你们的老大已死。”沈清歌收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放下武器,可活。顽抗者,死。”
剩下的山匪面面相觑,有人想反抗,被沈清歌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剩下的人纷纷跪地求饶。
沈清歌留下影卫善后,独自走出寨子。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堵了许久的那团郁结终于散了些。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救……救命……”
是从寨子后面的柴房里传来的。
沈清歌蹙眉,循声走去。推开柴房的门,一股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草窝。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求求你……救救我……”少年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爹娘都被他们杀了……他们把我关在这里,说要卖到……”
他说不下去,只是拼命地哭。
沈清歌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眼神——无助、恐惧、渴望被救。
她蹲下身,看着那个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昭。”少年吸了吸鼻子,“我叫沈昭。”
沈昭。
姓沈。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起来,跟我走。”
沈昭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怎么,不想走?”沈清歌挑眉。
“想!想走!”沈昭连忙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沈清歌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提,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沈昭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清歌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能走吗?”
“能。”沈昭咬着牙,忍着腿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走出了柴房。
月光洒在山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
沈昭走在后面,偷偷看着前面那个玄衣女子的背影。她很高,很瘦,走路的姿势很好看,像一把出鞘的剑。
“姐姐……”他忍不住开口。
沈清歌没有回头:“叫主子。”
“主、主子。”沈昭咽了口唾沫,“你是神仙吗?”
沈清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个人就把那些坏人都打趴下了。”沈昭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我爹故事里的侠客还厉害。”
沈清歌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沈昭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嘴里却没闲着:“主子,你收徒弟吗?我想跟你学武功。”
“不收。”
“为什么?”
“没空教。”
“那我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什么都干!”沈昭不死心,“你就收下我吧,我吃得很少的,一天一个馒头就够了!”
沈清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神炽热而真诚,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当年,那个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带着期待,带着渴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执着。
“再说吧。”沈清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昭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再说吧”就是有机会!
他连忙跟上去,一瘸一拐地跑着,嘴里喊着:“主子你慢点,等等我——”
沈清歌没有等他,但也没有再加快脚步。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
回到“影”总部时,天都快亮了。
顾清风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给沈昭处理伤口。少年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孩子不错。”顾清风处理完伤口,拍了拍沈昭的脑袋,“骨头硬,是个练武的料。”
沈昭眼睛一亮:“真的吗?主子你听到了吗?我可以练武!”
沈清歌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我说了,没空教。”
“我可以跟着别人学!”沈昭连忙说,“或者我自己练!主子你只要收下我就行!”
“我这里不是善堂。”
“我知道!”沈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不需要善堂。我……我只是没地方去了。我爹娘都死了,家被烧了,亲戚们都不敢收留我,怕得罪那些山匪。”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主子,你救了我,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赶我走。”
沈清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顾清风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沈清歌最受不了这种话。她看着冷,其实心软得不行。
果然,沈清歌叹了口气。
“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沈昭愣了一秒,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谢谢主子!谢谢主子!”
“起来。”沈清歌皱眉,“我不喜欢人跪。”
沈昭连忙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太过明亮,刺得沈清歌眼睛有些疼。
她别过脸,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沈昭兴奋的声音:“顾大哥!主子这是收下我了吧?是吧是吧?”
顾清风笑着点头:“算是吧。”
“太好了!”沈昭欢呼一声,又忽然压低声音,“顾大哥,主子她……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顾清风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这世上,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
“那她为什么不收徒弟?”
顾清风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沈昭。少年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泉,里面盛满了好奇和崇拜。
“因为她心里装了很多事。”顾清风轻声说,“没心思教徒弟。”
沈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暗暗下定决心——他要留下来,要变得很强很强,要成为主子最信任的人,要保护她。
就像她保护了他一样。
……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在“影”总部住了下来。
他是个聪明孩子,学东西很快。幽狸教他基本的拳脚功夫,他一学就会;顾清风教他辨识草药,他过目不忘;连“影”的情报分析员都夸他脑子好使,逻辑清晰。
唯一让所有人头疼的是——他太黏沈清歌了。
沈清歌在密室里看情报,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书,不吵不闹。沈清歌出去执行任务,他就眼巴巴地等在门口,直到她回来。沈清歌吃饭,他就主动端茶倒水,伺候得比幽狸还周到。
幽狸对此颇有微词:“这小子是不是把你当娘了?”
沈清歌没理他。
顾清风倒是看得很开:“他刚失去父母,需要一个依靠。清歌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会产生依赖很正常。”
“依赖?”幽狸撇嘴,“我看是赖上了。”
沈昭不知道大人们的议论,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主子救了他的命,给了他一个家,他要这辈子对主子好。
至于这种“好”是什么,他还没想明白。
……
一个月后,沈昭的伤全好了。
沈清歌把他叫到密室,认真地看着他:“你想留下?”
“想!”沈昭毫不犹豫。
“留在我这里,很苦。”沈清歌的声音平静,但不是在吓唬他,“要学很多东西,要执行危险的任务,随时可能受伤,甚至送命。你确定?”
沈昭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主子,我爹娘死了,家没了。这世上,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给我了一条命,我就用这条命来还你。苦我不怕,危险我也不怕。我怕的是……又被丢下。”
沈清歌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怕被丢下,怕没人要,怕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她看着沈昭,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
沈昭愣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发抖:“徒、徒弟给师父磕头!”
“我说了,我不喜欢人跪。”沈清歌伸手将他拉起来,“起来。”
沈昭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咧得大大的:“师父!”
沈清歌看着他那张笑开花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门外,顾清风靠着墙,将她那一闪而过的笑容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
消息传到皇宫,是半个月后。
萧衍正在批奏折,江总管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影’那边传了消息来。”
“说。”
“沈姑娘……收了一个徒弟。是个少年,叫沈昭,十三岁。据说是从山匪手里救下来的,父母双亡,无处可去。”
萧衍的笔顿了一下。
“沈昭?”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姓沈?”
“是。”
萧衍沉默了片刻。
她收徒弟了。
一个姓沈的少年。
她是把他当成了家人,还是在那个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无论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她在试着往前走。
这是好事。
他应该为她高兴。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知道了。”萧衍继续批奏折,声音听不出情绪,“保护好他们。”
“是。”
江总管退下后,萧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望向窗外,槐花已经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池荷花。
又是盛夏了。
他认识她的第几个夏天了?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她最喜欢夏天,因为夏天可以穿薄薄的衣衫,不会被厚重的宫装压得喘不过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笑。
那笑,他记了很久。
现在,她的身边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会叫她“师父”的人,一个不会背叛她、不会伤害她、不会让她哭的人。
他应该放心了。
可他放不下。
他永远也放不下。
萧衍苦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笔。
奏折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视线有些模糊。
是太累了吗?
也许是吧。
……
城南,“影”总部。
沈昭正式拜师后,开始了地狱般的训练。
沈清歌对他毫不手软——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白天练拳脚、练轻功、练剑术,晚上还要学情报分析、暗号解码、江湖规矩。一天下来,沈昭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但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爬起来,从不偷懒。
“师父,我今天多练了一个时辰!”他满头大汗地跑进密室,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炫耀骨头的小狗。
沈清歌头都没抬:“嗯。”
“师父,你看我新学的剑法!”他在门口比划了两下,差点把门帘砍下来。
沈清歌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再砍坏门帘,扣你半个月零花钱。”
沈昭连忙把剑藏到身后,讪讪地笑:“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出去练,别在屋里。”
“是!”沈昭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跑了出去。
密室里安静下来。
沈清歌放下手中的情报,揉了揉眉心。
这个沈昭……
太闹腾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他来了之后,总部确实有了些生气。以前这里死气沉沉,每个人都绷着脸,说话都压着声音。现在有了沈昭,有了笑声,有了吵闹,有了“师父师父”的叫唤声。
像一潭死水里,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虽然小,但激起了涟漪。
沈清歌起身,走到水晶窗前。
流动的光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萧衍知道她收了一个徒弟,他会怎么想?
会替她高兴吗?
还是会……有一点点难过?
她不知道。
她也不该想。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没资格回头,也没资格后悔。
就这样吧。
有一个人陪着,日子会好过一些。
至少不会那么孤独。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
展开信笺,提笔,蘸墨。
写了一个字——“安。”
然后放下笔,将信笺折好,塞入铜管。
鹰隼振翅高飞,带着那个字,飞向皇宫。
她知道,他会收到。
她会一直写下去,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这个字。
或者,她再也写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