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那件事之后,萧衍变了。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勤政的帝王,每日卯时起,子时睡,批奏折、见大臣、理朝政,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朝臣们交口称赞,说陛下终于“开窍”了,不再执着于那些儿女情长,开始为江山社稷着想了。
只有萧衍自己知道,他不是开窍了,是死了。
心死了,就不会疼了。
张阁老安排的第一个女人,被封了才人。萧衍没有立后,也没有再纳其他妃嫔。他说服自己——这只是为了皇嗣,为了江山,不是背叛。
可每次走进那个女人的寝宫,他都要喝很多酒。
不醉,下不去手。
每次事后,他都会在深夜独自回到养心殿,坐在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喝到天亮。
然后,在早朝之前,用冷水洗脸,换上龙袍,去面对朝臣。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日早朝,张阁老喜形于色地上奏:“陛下大喜!刘才人已有身孕,太医确认,已满两月!”
朝堂上一片欢腾。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嗣有望,社稷之福!”
“天佑大梁!”
萧衍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文武的道贺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赏。”他说了一个字。
声音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不悦。
像是在处理一件公事。
散朝后,萧衍回到养心殿,屏退众人,独自坐在御案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即将拥抱一个孩子。
一个不是沈清歌生的孩子。
“如果……”他低声说了一个词,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没有如果。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如果。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两张纸条——一张空白,一张写着“安”字。
“安。”他轻轻念了一声,苦笑了一下。
她安吗?
他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不安。
他们之间,除了这两个字,什么也没有了。
……
消息传到“影”总部,是当天下午。
幽狸拿着情报,在密室外来回踱了好几圈,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敲了门。
“主子,宫里的消息。”
沈清歌正在看一份北境边防图,头都没抬:“说。”
“刘才人……有孕了。两个月。”
沈清歌的手顿住了。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标注舆图,而是缓缓放下笔。
沉默了很久。
久到幽狸以为她要发火,或者哭,或者砸东西。
但她什么也没做。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哦。”
幽狸愣了一下:“主子……”
“还有别的事吗?”沈清歌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没有了。”
“下去吧。”
幽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密室的门关上。
沈清歌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不是不难过。
是难过得太多了,已经麻木了。
第一次听到他宠幸别的女人时,心像被捅了一刀。
第二次、第三次……她告诉自己,那是他的责任,他的身不由己,她没有资格嫉妒。
可现在,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
那是一个生命。
一个新生命,将流着他的血,喊他父皇。
而她沈清歌,什么也不是。
沈清歌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壁。
眼眶是干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还有一种更深的恐惧在她心里蔓延——如果萧衍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新的家庭,有了需要守护的人,他还会记得她吗?
他会不会渐渐忘记她?
会不会有一天,他在某个女人的陪伴下,在某个孩子的笑声中,彻底放下过去?
而她,会变成他生命中一个模糊的影子,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
沈清歌猛地攥紧了扶手。
不。
她不能想这些。
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离开了他,就不要指望他一辈子守着她。
她有她的路,他有他的责任。
就这样吧。
就这样……
她松开扶手,起身,走到水晶窗前。
流动的光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就这样吧。”她低声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
八个月后。暮春。
皇宫,刘才人的寝宫。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长空,响彻宫闱。
“陛下!大喜!刘才人生了!是个皇子!”
产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萧衍站在殿外,看着那个被递到面前的孩子。
很小。
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
眼睛还没睁开,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哭声嘹亮。
“陛下,您抱抱?”产婆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萧衍伸出手,接过那个孩子。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那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不是。
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想象过无数次——如果沈清歌有了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一定会很好看。
像她,眉眼如画。
他会在她怀孕的时候,每天陪她散步,给她讲朝堂上的趣事,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他会抱着那个孩子,告诉她:“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会笑,会流泪,会靠在他怀里,说:“谢谢。”
可那只是想象。
现实是,他怀里抱着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身边站着的是他根本不爱的女人。
“陛下?”产婆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还满意?”
萧衍回过神来,将孩子递还给产婆。
“赏。”他依旧是那个字。
然后转身,离开了。
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孩子睁开了眼睛。
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他的背影。
……
当夜,养心殿。
萧衍坐在窗前,面前摆着酒壶,却一口也没喝。
他手里捏着那两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安。”
一年了。
她和他的联系,只剩这一个字。
一年里,她没有多写过任何一个字。
他也没有。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身体如何。
他知道的,只是她“安”。
也许“安”就够了。
也许不够。
但他不敢问。
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陛下。”江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夜深了,该歇息了。”
萧衍没有回应。
他盯着那两张纸条,忽然开口:“江总管。”
“奴才在。”
“你说……”萧衍的声音很轻,“她会不会……已经放下我了?”
江总管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沈姑娘她……不是轻易放下的人。”
“是吗?”萧衍苦笑了一下,“可朕觉得,她应该放下。朕……不值得她记挂。”
江总管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衍也没有再说话。
他将纸条放回抽屉,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暮春的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
玉兰花已经谢了,槐花正开,满树雪白。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
那里灯火稀疏。
他知道,她一定还没睡。
他也知道,她一定已经知道了皇子诞生的消息。
她会怎么想?
会难过吗?会哭吗?会觉得……他背叛了她吗?
萧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关上窗,转身,倒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
今夜,他不想用药。
他想清醒着。
清醒着疼。
……
城南,“影”总部。
沈清歌坐在密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情报。
“刘才人诞下皇子,母子平安。陛下赐名……”
她没有看完。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她怕看到那个名字,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是她的孩子,他会取什么名字?
一定更好听。
一定更有意义。
但那不是她的。
永远不会是她的。
沈清歌将情报折起来,放进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卷泛黄的丝帛,和几张薄薄的纸条。
都是他写来的。
“安否?”
“安否?”
“安否?”
她回的都是“安”。
一个字的谎言。
她一点都不安。
可她不能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能放下皇位来找她?她能放下一切回宫?
都不可能。
既然如此,何必让他担心?
沈清歌起身,走到水晶窗前。
流动的光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清风上次诊脉时说过,她体内的余毒虽然控制住了,但如果长期睡眠不足、情绪郁结,随时可能复发。
她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也许复发更好。
死了,就不用疼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清歌就猛地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
她还有“影”,还有责任,还有……他。
至少,她得活着。
活着,才能看着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
展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写了一个字——“安。”
然后放下笔,将信笺折好,塞入铜管。
鹰隼振翅高飞,带着那个字,飞向皇宫。
她知道,他会收到。
她也知道,他看到那个字时,会松一口气。
可她不知道的是,萧衍收到那个字时,没有松一口气。
他哭了。
那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还在。
她没有放下他,她还在。
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够了。
萧衍将那张纸条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江总管在门外听到压抑的哭声,心中酸涩,却不敢进去。
他只是默默地守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这一夜,京城无风,却有两处灯火,各自亮到了天明。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中间隔着一道宫墙,和万水千山。
……
翌日,朝堂上。
张阁老再次上奏:“陛下,皇子已诞生,陛下当早日立后,以稳固国本。”
萧衍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卿,朕记得,刘才人是你举荐的?”
张阁老一怔,连忙道:“回陛下,正是老臣。”
“很好。”萧衍淡淡道,“皇子已生,你的任务完成了。至于立后的事,朕自有主张。”
张阁老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萧衍抬手打断。
“退朝。”
萧衍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张阁老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隐约感觉到,陛下对他,已经有了隔阂。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道隔阂,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从下药的那一晚开始,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萧衍不说,也不追究。
不是不恨,是不能恨。
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任性。
他只能忍着,忍着,直到忍成习惯。
……
又是三个月后。
盛夏。
刘才人晋升为刘昭仪,搬入了新的宫殿。
萧衍偶尔会去看那个孩子,但每次都只是看看,抱抱,然后离开。
他不讨厌那个孩子,但也谈不上喜欢。
那是他的骨肉,理应有父子之情。
可他就是生不出那种感觉。
每次抱着那个孩子,他想的都是——“如果这是清歌的孩子……”
想完之后,便是更深的自我厌恶。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孩子是无辜的,不应该被他这样对待。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沈清歌一样。
这一日,萧衍批完奏折,难得有了半日空闲。
他本想小憩片刻,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御花园。
槐花开得正盛,满树雪白,香气扑鼻。
他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一片白。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陛下好雅兴。”
萧衍转身,看到一个青衫老者站在不远处,须发花白,面带微笑。
“赵……太后?”萧衍蹙眉,“你怎么来了?”
赵太后——他的生母,早已出家为尼,法号“静安”。今日回宫,是来参加皇子的满月宴。
“听说陛下得了皇子,贫尼来贺喜。”赵太后走上前,站在萧衍身侧,也抬头望着槐花,“陛下可有给孩子取名?”
“朕取了一个‘承’字。”萧衍淡淡道,“萧承安。”
“承安……”赵太后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承平之安,好名字。”
萧衍没有说话。
赵太后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陛下,你恨贫尼吗?”
萧衍一怔:“为何这么问?”
“因为贫尼当初没能护住你,让你一个人在深宫里长大。”赵太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愧疚,“也因为贫尼……没能帮你留住你想留的人。”
萧衍沉默了。
恨吗?
说不恨是假的。
但他知道,母后也有她的苦衷。她是先帝的皇后,是太后的女儿,是无数权力漩涡的中心。她身不由己,就像他一样。
“不恨。”萧衍最终说,“都过去了。”
赵太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陛下,你变了。”
“是吗?”
“你比以前更……沉默了。”赵太后顿了顿,“也更孤独了。”
萧衍没有否认。
赵太后叹了口气:“陛下,贫尼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贫尼也知道,你觉得自己不配再去见她。”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贫尼想问你一个问题。”赵太后看着他,目光慈和,“你究竟是觉得自己不配,还是……怕她不再要你?”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萧衍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太后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离去。
留下萧衍一个人站在槐树下,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落了满肩。
他抬头,望着那一片雪白,忽然想起沈清歌曾经说过的话——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不是的。
不是错过了。
是他自己,亲手推开了她。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把她拉回来了。
萧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他将肩上的槐花拂去,转身,走回了养心殿。
御书房里,御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折。
他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想放下一切,冲出宫墙,去城南找她。
告诉他,他后悔了。
告诉他,他不想要什么皇子,不想要什么江山,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跟他回来。
而他,也不能丢下江山不管。
这是他的命,也是她的命。
注定纠缠,注定错过,注定用余生来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