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影感觉到高塔在倾斜。
不是摇晃,不是震颤,是那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倾倒,像一座山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慌乱只持续了一瞬,她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陈凡说的“混乱”。她等待的机会,来了。
高塔顶上的人从手足无措中惊醒,本能地抓住矮围墙和柱子,十指死死抠进石缝,等待着落地那一刻的冲撞。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碎石和尘土。
城堡大约二十米高,而高塔比它高出六十米,总高八十米的石塔,从距离塔顶五十米的地方被斜着拦腰切断。切口以上五十米的塔身,连同塔尖上的所有人,正朝东方缓缓倾倒。
底下的民众先是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整个广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座正在倒下的高塔,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惊呼声炸开了。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成千上万张嘴同时发出的、海浪一样的声浪。而在东方、塔要倒下去的方向,人群像被踩了尾巴的兽群,拼命朝外挤。有人被推倒,有人踩着别人的背往前跑,哭喊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神发怒了!赐下灾祸!”
旁边的人应和着,然后从一个点迅速传开,像野火掠过干草地。
“神发怒了!”
“快跑——!”
极致的混乱中,高塔朝东方砸了下来。地面在颤抖。护卫们将山海大教宗围在中间,叠成人肉盾牌,准备迎接冲击。
那座象征着自由教派神权的高塔——整整一千年的统治符号——轰然坠地。
一瞬间,巨石崩裂,烟尘腾空。高塔四分五裂,碎石像雨点般砸向四周。烟雾笼罩了半个广场,人们四散奔逃,但仍有太多人被压在碎裂的石块之下。哀嚎与呻吟从尘埃中涌出来,像地底传来的回音。
我为了救一个人,却杀了那么多人。
陈凡站在人群中,拳头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他的脑中闪过那个著名的火车轨道问题。扳动道岔,牺牲一个,拯救五个。而他却是,拯救一个,牺牲无数。
从心而忠,不一定意味着正确。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尖叫声和呻吟声从脑子里压出去。既然做了,就不想那么多了。
身边的溯光已经不见了踪影。火刑柱那边尽是烟雾,什么都看不清。
陈凡转身,下一站文书馆。
现在不是逃的时候。圣城一定会封闭,就算他能隐身飞出去,之后也会被排查。到时候不仅会连累溯光和晞仪,他自己也会在圣大陆毫无立足之地。他必须留在圣城,直到风头过去,直到排查结束,然后光明正大地离开。
——像一个真正的、与这场灾难毫无关系的文书官一样。
星影死死抓着柱子,指节泛白。身边也有护卫围着她,但在高塔砸向地面的那一瞬间,一切分崩离析。她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和沉闷的压迫感,她被压在了几块大石搭成的空隙里,但身上那件宇航服替她承受了所有的冲击。没有受伤,甚至没有被震得难受。
她从石头下面用了很大力气才爬出来。周围的护卫已经倒了一地,有的呻吟,有的不动了。她没有多看。
先脱掉那身华服。银白色的外袍沾满了灰,金线六芒星已经看不清了。她把它从身上扯下来,扔在废墟里。然后从旁边一个昏迷的平民身上拽下一件灰色的粗布袍子,胡乱裹住自己。又在碎石堆里翻到一个护卫的头盔,扣在头上,把散落的长发全部塞进去。
现在,没有人能从外表认出她是圣女了。
她从烟雾中钻出来,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辨别了一下东的方向,低下头,钻进人群的缝隙里。
她跑得很快。身形小巧是她唯一的优势,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腿和衣袍之间穿行。有人踩到她的脚,有人推了她的肩膀,她没有停。
感觉过了很久,她才终于从人群中穿出来。环城堡的大道被她甩在身后,前方的路渐渐安静下来。她拐进最外围的小巷,这里是低等圣职人员和守卫居住的地方,房屋低矮,街道狭窄,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继续朝东跑,左顾右盼,寻找那口井。
腿在发抖,但没有停。
穿过几条巷子,她终于看见了。井口在一堵矮墙后面,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她加快速度冲刺,一直跑到井口边,环顾四周,没有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没有追来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坠落。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消失的。
除了陈凡。
陈凡没有直接去文书馆。他和星影一样先去了外围,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戴上飞行手环,隐身飞向文书馆的方向。
文书馆是在六芒星建筑的西南方向,有三层,外墙爬满了藤蔓。一群人在漏天顶层表情严肃,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从衣著来看,应该就是文书馆的圣职人员,在参加朝圣仪式。
陈凡没有管他们。他走进大门,来到一楼大厅。
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巨型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那是圣大陆的完整地形图。山脉、河流、城镇、圣城的位置,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而在大陆的东边,零零散散画着几个小岛,轮廓粗糙,标注寥寥。
那就是溯光所说的“东外岛”。自由教派正在探索那些岛屿,但从地图上的信息来看,他们对那里的了解还很有限。
这时,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那些文书馆的职员们下楼了,一个个神色异常严肃。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身形微胖,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六芒星纹。他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阴沉。
他在大厅中央站定,环顾一圈。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我们现在最好不要出去,”中年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从高处滚落,“才能自证清白。等四大教宗缓过神来,圣城将面临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清洗。你们都安分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众人点头,有人小声应和。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脸颊还带着少年的圆润,忍不住问:“馆长,这会是那群在东外岛的人干的吗?”
一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不能是他们吧?一下砍断塔身,这是神明的力量啊!”一个瘦高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发尖。
“圣大陆跟自由教派对着干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胖子反驳。
瘦高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你说……他们会不会借用了邪灵的力量?”
陈凡站在阴影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居然猜对了。不过他可不是什么邪灵,溯光那边也毫不知情。
馆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墙上的巨型地图,最后落在东大陆以东那几个零星的、标注不全的岛屿上。沉默了很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派出去绘制岛屿地图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回来。”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板,“那群东外岛的叛徒,很是嚣张啊。”
陈凡站在暗处,听着馆长的话,脑子里一个计划正在成型。
咚的一声。
星影坠入井底,整个人没入水中。预想中的寒冷和窒息没有到来,宇航服像一层温暖的壳,把水和低温全都挡在外面。井底没有光,四周黑压压的。星影感觉全身上下,包括头发丝,手,脚,头都被蓝色衣服包裹了。并且呼吸顺畅。
手套很薄,触感清晰,她用手摸索着井壁,转了半圈,终于摸到了一个拱洞,半截在水下,半截在水上。
她侧身钻了进去。
水没过她的腰,暗渠低矮逼仄,头顶的石壁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她淌水走了大约一段路,脚下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水流也变得缓慢了。
蓄水池。
星影能感觉到自己被水流托着,慢慢朝一个方向飘。水面上方是空旷的黑暗,偶尔能听到水滴从高处落下的回响。她不知道这个池子有多大,也不知道头顶的穹顶有多高,她只知道自己在移动,朝某个方向移动。
水流越来越急。
她过了溢水口,速度陡然加快。暗河的河道比蓄水池窄得多,水流推着她往前冲,碰上一块岩石,她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宇航服帮她挡下了所有冲击,连疼都不疼。她在这条地下的河流里极速漂流,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
感觉过了很久。
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岸,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水流声。星影开始怀疑这条暗河是不是没有尽头,然后她看见了一道光。
很远的,很小的,像针尖那么大的一点亮光。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比那点光还亮。
水流推着她越来越快,那点光越来越大,从针尖变成豆粒,从豆粒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一个光圈。她终于冲出了洞口,阳光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两岸是密密匝匝的树林。树的枝叶在水面上方交织成一座绿色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条一条的金线。鸟叫,虫鸣,水的哗哗声——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
星影浮在水面上,仰头看着那片被树叶切割过的天空。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圣城以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