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棚子空了三年。君予安站在里面抬头看，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光斑。墙角的蜘蛛网织了一层又一层，灰挂在上面沉甸甸的，风从破窗灌进来的时候，网整个在晃，但不散。棚子不大，十来个平方，爷爷以前堆农具用的，后来农具卖了，棚子就空着，只剩下墙上钉着的几个生锈的铁钩，和地上一条长凳，凳面裂了缝，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站了好一会儿，开始往外搬东西。
长凳搬出去靠在后院墙上，铁钩一个一个撬下来，堆在墙角。扫地的时候灰扬起来，他退出去，等灰落进去再扫。扫了三遍。墙角的蜘蛛网用扫帚尖挑了，网丝缠在扫帚苗上扯不断，用手拽才拽掉。棚子腾空之后大了些，他站在中间，四面墙灰扑扑的，地上扫干净了还是灰的。光线从瓦片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
陈伯来看了一圈，手摸着墙上的砖。“砌得好，你爷爷的手艺。砖缝对齐了，几十年都没歪。”他仰头看了看屋顶，“瓦要补，窗户要换。木板我那里有，你不用买。”
“需要多少钱？”
“说了不要钱。你帮我多刻几片叶子就行了。”陈伯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柚子树。“你爷爷要是晓得你要把这间棚子改成工作室，肯定高兴。他以前就说，这屋子空着可惜了。”
君予安没接话。风把树上黄了的叶子吹下来，落在陈伯肩膀上，他没掸。
陈伯下午就送来了木板，四块杉木板，刨过的，叠得整整齐齐靠在门口。君予安搬进棚子里靠在墙边。又送来一扇旧窗户，木框的，玻璃缺了一块，但能用。窗户靠在木板旁边，玻璃反着光，把院子里的柚子树的影子映在上面。
第二天开始修。君予安爬到屋顶补瓦。梯子靠在屋檐上，他爬上去，骑在屋脊上，往下看了一眼——不高，但能看清整个院子。柚子树冠在下面铺开，叶子密密匝匝的，周姨在隔壁院子里晾衣服，仰头看到了他，“予安你小心点。”
“没事。”
他拆掉碎瓦片，拿新的盖上。瓦片是陈伯给他的，老瓦，和原来的颜色一样，深灰色。一片一片码上去，叠着，压着，雨水能顺着流下去。他不会铺，陈伯在下面指挥：“左边那一片再往上抬一点，对。压住右边那片。”他也是头一回上房，手脚并用，瓦片一块一块地就位。阳光晒得后背发烫，瓦片烫手，手撑在上面的时候，粗粝的质感硌着掌心。补完最后一个洞，他骑在屋脊上看了一下——补了七处。
下梯子的时候腿有点抖，不是怕，是累了。
接下来的几天，窗户换上了新的——其实是旧的，但比原来那个好。陈伯带来的旧窗户刚好比窗框小一圈，两边塞了木条固定。缺的那块玻璃用木板补了，外面刷了白漆，远远看像块磨砂玻璃。墙重新粉了，石灰是镇上买的，兑水搅成糊，用刷子往墙上刷。刷了两遍，干了之后墙是白的，粗糙的白，摸上去掉粉。干了再刷一遍。棚子里亮堂了，白墙把光反射得到处都是，每个角落都是亮的。
地上铺了水泥。君予安没铺过，倒在地上用抹子抹，抹不平，陈伯接过去三下五除二抹平了。他站在旁边看。“水泥的事，还是你来。”
“你学木雕就行了。水泥不用学。”
地面干了之后，棚子基本成型。四面白墙，一扇窗户（缺一块玻璃但能看到院子里的柚子树），一扇门（原来的门刷了遍清漆，木纹露了出来）。屋顶瓦片补全了，不再漏光。君予安把工作台搬进来——木板搭的，用木方做了四条腿，台面刨光了，刷了一层木蜡油。陈伯说他油刷得不够匀，但没关系，能用。雕刀在台面上一字排开，七把，从大到小，刀柄朝外。磨刀石放在台面右上角。木头堆在墙角，松木、椴木、杉木，够用一阵子。椅子从堂屋搬进来的那把竹椅，坐着有点响，比他以前控制室那把舒服多了。
他站在棚子中间看了一眼。不大，但够了。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工作台上，照在刀柄上。木头的颜色在光里变深了。
工作室弄好的那天下午，林安来了。她推门进来，在棚子里站了会儿，四边看看，摸了摸墙，敲了敲工作台的面。“这是你自己弄的？”
“陈伯帮了很多。”
“你以前在厂里是干什么的来着？”
“DCS主控。坐着看屏幕。”
“那你现在也是坐着，看木头。”
他笑了一下。
林安走到窗户边，往外看。窗户对着院子，柚子树刚好在正中间。“这个窗口好，坐在这里能看到树。”
她把包上的木花瓣摘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并排摆着。两片，一片旧的一片新的，旧的颜色已经变深了，从浅黄变成了暗黄，新的还是原来的颜色。两片放在白色的台面上，像两个不一样的时间。
“它们颜色不一样了。”她说。
“木头会变色。晒太阳就会。”
“那再过一年，两片颜色就一样了。”
“差不多。”
她把花瓣串回包上，在棚子里又转了一圈，摸了摸窗台上的灰。“你现在每天都来？”
“上午来。下午写东西。”
“写什么？”
“写你。”
她转过头看他。
他坐在竹椅上，靠着椅背。椅子响了一声。“写卫生院那个医生，说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病人不多，但她不着急。”
“你写了我也不怕。”她笑了笑，“反正也没人知道是我。”
“镇上人都知道。”
“他们知道也不会说。”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柚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透过窗户缺的那块玻璃，落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
君予安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和林安并排站着。看那棵柚子树。叶子黄了大半，再过几天就要落了。柚子全黄了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树枝压弯了。
“这周末摘柚子。”
“我值完班来。”
“我给你留最大的。”
“你说的。”
“嗯。”
林安走了以后，君予安一个人站在棚子里，在白色墙壁之间站了很久，直到太阳的光开始发软，他摸了摸工作台上那排雕刀的刀柄。
周姨的收音机又响了，还是川剧，尖尖的高腔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穿过柚子树，从窗户缺的那块玻璃钻进棚子里。他听到几个字——“秋风起，叶落黄”，刚好应景。
天快黑了。他锁了棚子的门，新刷的清漆味还散在空气里。走回屋里开了灯，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在公众号后台写了一行字：“今天工作室弄好了。以后就在这里刻东西。”
发了。没过几分钟，林安留言：“下次我去就坐在工作室里不走。”
他没回，嘴角动了一下。
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形状。他想了想棚子里那面白墙，水渍迟早也会在棚子里出现。老房子嘛，总会漏一点的。
无所谓了。漏就漏。墙白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