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女官来传话：太后想见她，让她把新到的西洋珐琅器带上，“顺便”给太后讲讲海外的新鲜事。
“小姐，您紧张吗？”平安一边帮她梳头，一边问。
“不紧张。”沈昭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淡淡道，“又不是去打仗。”
平安笑了：“比打仗还吓人。那可是太后，本朝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人物。”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太后不是普通人。能在宫中屹立数十年，历经两朝而不倒，太后的手段和心机，不是她这个初出茅庐的丫头能比的。但她不需要害怕太后，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把那支白玉簪拿来。”她吩咐道。
平安一愣：“小姐不戴那支新的？”
“不用。”沈昭宁接过白玉簪，插在发间，“太后见过我母亲戴这支簪子。她认得的。”
平安明白了。小姐这是在打“感情牌”——让太后想起顾氏，想起当年的事。
马车从侧门入宫，停在慈宁宫外。赵女官亲自在门口等着，看见沈昭宁，微微颔首：“沈姑娘来了。太后正在佛堂，你先在东暖阁等着。”
沈昭宁应下，跟着赵女官进了慈宁宫。
东暖阁不大，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案上供着鲜花和瓜果，香烟袅袅，让人心神宁静。沈昭宁坐在椅子上，将带来的珐琅器一件件摆在桌上，等着太后召见。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赵女官掀帘进来：“沈姑娘，太后有请。”
佛堂里，太后正跪在蒲团上念经。
沈昭宁不敢打扰，站在门口，静静等着。她偷偷看了一眼太后的背影——头发花白，背脊挺直，周身气场沉凝，一看就是历经风霜的。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念完经，赵女官上前扶她起身。太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顾氏的女儿？”
沈昭宁屈膝行礼：“臣女沈昭宁，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嗯”了一声，走到旁边的软榻上坐下：“过来坐。”
沈昭宁应下，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常来宫里。那时候，她也爱戴一支白玉簪。”
沈昭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的白玉簪，臣女一直收着。今日戴的，就是那一支。”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提顾氏，目光落在桌上的珐琅器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些西洋物件？”
“是。”沈昭宁站起身，拿起一件珐琅花瓶，双手递给太后，“这是西洋工匠用珐琅彩绘制的花瓶，色彩艳丽，工艺精湛，在大靖是见不到的好东西。”
太后接过花瓶，翻来覆去地看，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好东西。还有呢？”
沈昭宁一件一件地介绍——珐琅小盒、珐琅座钟、珐琅首饰匣。每一件她都说得头头是道，从工艺到材质，从用途到保养，娓娓道来，话语清朗，神情专注。
太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问完珐琅器，又问海外的风土人情。沈昭宁把自己从林叔那里听来的故事，拣有趣的说了几个，把太后逗笑了。
“你倒是个有趣的丫头。”太后放下珐琅器，看着她，“不像你母亲，少了点活泼。”
沈昭宁笑了笑：“母亲是大家闺秀，自然稳重。臣女是野路子，没那么多规矩。”
太后被她逗得又笑了：“野路子好。宫里规矩太多，哀家也烦。”
赵女官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惊讶。太后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这个沈姑娘，倒是会讨人欢心。
“沈姑娘，”太后忽然收起笑容，“你母亲的事，哀家知道一些。顾家的案子，哀家也记得。”她看着沈昭宁，目光深邃，“你想做什么，哀家不管。但你要记住——很多事，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沈昭宁心中一凛，低头道：“臣女明白。臣女只想做好自己的生意，别的，不敢多想。”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挥了挥手：“下去吧。那些珐琅器，哀家都留下了。赵女官，带她去领赏。”
沈昭宁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从慈宁宫出来，沈昭宁跟着赵女官去领赏。
路过御花园时，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玄色蟒袍，腰悬玉佩，背脊挺直，正站在凉亭里跟一个太监说话。
是萧衍。
他也看见了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萧衍微微颔首，沈昭宁屈膝行礼，只一瞬间两人便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赵女官走在她前面，没注意。
沈昭宁低着头，脚步不停。可她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悸动。这是她第一次在宫里遇见他。他穿着蟒袍，站在凉亭里，周身气势沉凝，和宝详斋里那个公事公办的靖王判若两人。
原来，他在宫里是这样的。
领完赏，沈昭宁跟着赵女官往外走。路过一处偏殿时，里面忽然走出来一个人——月白锦袍，玉簪束发，面容清俊，眉眼含笑。
裴言之。
“沈姑娘？”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宫里？”
沈昭宁屈膝行礼：“裴公子。臣女来给太后送珐琅器。”
裴言之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赵女官在一旁催促，沈昭宁没有多留，跟着赵女官走了。
裴言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
他身旁的小太监低声问：“公子，这位是……”
“宝详斋的沈姑娘。”裴言之收回目光，“太后请来的。”
听竹轩里沈昭宁卸下一身的疲惫，倚着窗口，把阿灯抱在怀里:
“今日宫里撞见他了，他穿着蟒袍，身姿挺拔，和平日里全然不同。”她顿了顿，语气轻轻，“威严冷冽，疏离又耀眼。”
阿灯温顺蹭了蹭她的掌心。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看清我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柔软的猫毛里，声音闷闷的，“我们遥遥对视，互相颔首行礼，客气得像陌生人。”
阿灯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沈昭宁抬眼轻笑一声，自嘲般低语：“本来就该是陌生人。看见了又怎样，他不会来找我，我也不该靠近他。”
她轻轻把阿灯放回桌面，发了一回呆。
烛光摇曳，心事纷乱。
夜色渐深，靖王府书房烛火长明，窗棂外风声轻细，四下寂静无声。
萧衍独坐案前，指尖仍残留着墨香，白日御花园里惊鸿一瞥的身影，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素衣缓步，玉簪绾发，垂眸行礼时眉眼沉静，明明只是一瞬交错，却在他心底落了极深的痕迹。
他缓缓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取过狼毫，蘸上浓淡相宜的墨色。笔下没有政务公文，没有军略谋划，只一笔一画，细细描摹着日间所见的模样。线条轻缓，勾勒出她垂落的鬓发、温润的玉簪、沉静却藏着锋芒的眉眼，每一笔都落得认真，仿佛要将那惊鸿一瞬，永远留在纸上。
烛火跳跃，映得纸上人影愈发清晰。萧衍放下笔，静静望着画中人，良久未曾移开目光。
他素来心思沉稳，万事皆在掌控之中，朝堂风云、权谋算计，从无半分慌乱。可唯独面对沈昭宁，他总有些不受控制的在意。她步步为营、心思缜密，以旧簪唤起太后念旧之情，凭谈吐赢得太后欢心，每一步都走得稳妥清醒。
而他自己，却连这份莫名的牵挂，都无法厘清缘由。
窗外夜风掠过竹枝，发出细碎声响，萧衍缓缓收回目光，将画卷轻轻卷起，置于案角隐秘之处。眼底情绪翻涌过后，终究只余下一片深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