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斯远开车送李明珠回学校。车子停在实验楼下，他熄了火，跟着她一起上了楼。
实验室里，李明珠换上白大褂，戴上护目镜，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她站在操作台前，双手稳定得像精密仪器，移液、滴定、记录数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将细小的绒毛镀成淡金色。
陈斯远坐在实验室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经济学的论文，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那个正在做实验的身影上。他看她调整仪器的角度，看她低头记录数据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她偶尔停下来盯着试管里的反应出神、然后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数字。
他学的是经济和法律，双学位，偏文的学科。她学的是物理，纯粹的理科。以前他觉得这是两个世界，现在他看着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忽然觉得——很神奇。神奇的不是物理，是她。是他竟然能坐在这里，看一个人做实验看一整个上午，而不觉得无聊。更神奇的是，她身边的那个人，开始变成他了。
做完实验，李明珠摘下护目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刚过十二点。
“明珠，回去吗？”陈斯远合上书，站起身，“回去给你做饭。”
“不回。”李明珠脱掉白大褂，挂好，“咱们在食堂吃吧，省得做饭的时间。我下午要去自习室，把实验报告写完。这些数据得趁新鲜录入，准确性才高。”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交代行程：“这几天我实验排得挺满的，上午做实验，下午写报告、整理数据，暂时就不回去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咱们再回家。”
咱们。回家。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陈斯远心里那片沉寂了很久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
随后的半个多月，李明珠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个上午。有时候陈斯远早上给她带的早餐，她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吃，等到中午他提着午饭过来，才发现那份早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
午饭大多是在实验室里解决的。陈斯远把餐盒打开，摆好筷子，她才从数据里抬起头，匆匆扒几口，又继续埋头工作。他坐在旁边，有时候看看自己的论文，有时候就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下午她转战自习室，把上午的实验数据整理成报告，一写就是四五个小时。陈斯远有时候陪在她旁边看书，有时候去图书馆查资料，但不管去哪儿，他都会在她桌上放一杯水，在她离开之前回来。
大半个月的高强度运转后，李明珠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场实验。
她从最后一组数据中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有些疲惫却明显轻松了的脸上。
中午，她和陈斯远一起去食堂吃饭。
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李明珠忽然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可人。她刚想抬手打招呼，可人却已经转身走了，她身后跟着一个男孩。李明珠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那个背影……孙逸臣？
“怎么了？”陈斯远端着两人的餐盘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没什么。”李明珠摇摇头，坐下，“看错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可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孙逸臣和另外一个女生在说话。她收回目光，没再想这件事。
“斯远哥，你下午去自习室吗？”她问。
“嗯，我还有论文要写。”
“那好。”李明珠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的期待，“做完了一起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烧灼着陈斯远的神经。不是“回学校”，不是“回宿舍”，是“回家”。他终于等到她说出这两个字了。
一旁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李明谦正好听到这句话，一屁股坐在李明珠对面，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从正常上学之后就没回过家，也该回去看看了。”
李明珠愣了一下，脑袋短路了片刻，然后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她确实忘了。忘了自己还有个“家”要回。
为了转移话题，她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身影，随口问道：“哥，孙逸臣怎么来京大了？”
“他考上京大研究生了。”李明谦夹了一筷子菜，不甚在意地说。
“这样啊。”李明珠若有所思，“很久没看到他们了，都有点快忘了。哥哥你们还有联系吗？”
“很少。”李明谦看了她一眼，“李家出了你这么个拼命三娘，你哥我自然也得加把劲，争取早点毕业。省得你博士都毕业了，我还在这儿耗着。现在我们几个都被你带得拼命学呢。”
李明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哥哥，什么时候努力都不晚，加油！”
“小丫头，笑我。”李明谦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下午约了导师，你在自习室等我，晚上我接你，正好回家住两天。”
“哦。”
午饭后，李明谦和彭聿川去找导师讨论论文，李明珠和陈斯远去了自习室。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李明珠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实验报告和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翻看手边的记录本，眉头微蹙，然后又继续。
陈斯远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目光却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抬起，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他能感觉到，李明珠对他的态度开始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转变，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春天解冻一样的融化。她不再把他当空气，不再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很自然地、很亲近地和他相处。
从海边回来之后，这些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
他拧开一瓶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李明珠从屏幕上移开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又抬头看他。他指了指水瓶，无声地做了个“喝水”的口型。她笑了，也指了指他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用口型回了一句：“你也喝。”
陈斯远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明明是凉的，他却觉得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这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关怀，和陈家那种客套的、带着目的性的“关心”完全不同。他不需要猜测她的意图，不需要提防背后的算计，只需要——接受，然后回馈。
简单，干净，温暖。
一直到晚上六点多，李明珠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字。她保存文档，合上电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偏过头，看到陈斯远还在写，屏幕上的文档还有大半页没完成。
她小心地凑过去，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斯远哥，你还需要多久？”
她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陈斯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移到旁边那颗探过来的小脑袋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上就好。”
“好。”李明珠缩回去，把今天整理好的文件重新命名、归档，然后打开浏览器，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没看电影了，便悄悄搜索了一下近期上映的片子，想着回家以后可以窝在沙发上放松一下。
没一会儿，李明谦来了。
“小五，走吧。”他站在自习室门口，外套搭在手臂上，“我跟妈说了你今天回家，她高兴得不得了，让阿姨做了一桌子菜等着呢。”
李明珠张了张嘴，小嘴不自觉地微微撅了一下——她忘了这茬了。
“小丫头，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李明谦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爸妈想你了，今天一听说你要回家，高兴坏了。走啦走啦。”
李明珠赶紧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来，“走吧。”
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陈斯远。
“斯远，你也一起去吧。”李明谦替她开了口，“我刚给叙白发了消息，让他自己过去。我妈说这个季节螃蟹正肥，家里应该做了不少。一起吧，人多热闹。”
陈斯远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很自然地去拿李明珠的背包。李明谦眼疾手快，一把捞过去，往自己肩上一甩：“哥哥给你拿。走吧。”
陈斯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来，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一眼李明珠的背影。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在他们面前处理和他的关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为什么每天陪着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哥哥们可能的追问和调侃。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让他也沉默。
没关系。他可以等。
对李明珠，需要徐徐图之。不能急，不能逼，不能吓到她。像养一株怕生的花，浇水要轻，施肥要淡，阳光要刚刚好。等她慢慢从壳里探出头来，等她习惯他的存在，等她有一天——主动走向他。
李家今晚很热闹。
李明珠、李明谦、彭聿川、赵叙白、陈斯远，五个年轻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加上李秉光和苏雨柔，整个餐厅被笑声和谈话声填得满满当当。阿姨端着菜进进出出，螃蟹蒸了两大盘，金灿灿地堆在桌上，冒着热气。
苏雨柔看着李明珠，眼眶微微泛红，嘴上却一直笑着，不停地给她夹菜：“小五，你瘦了，多吃点。”
“这个蟹黄好，你以前最爱吃的。”
“喝碗汤，炖了一下午了。”
李明珠难得地放松，在饭桌上和大家说说笑笑，偶尔讲一个实验室的趣事，偶尔接一句赵叙白的冷笑话。就像小时候那样，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
六年前，因为周怀瑾，她和这个家决裂。后来父母不再阻止了，可她也再也没有回来过。因为她知道，那种“不再阻止”不是接纳，不是祝福，只是疲惫后的放弃。她不想让周怀瑾来这里受冷眼，所以她选择不回来。
现在她坐在这张熟悉的长桌旁，听着父亲和彭聿川、陈斯远聊着经济和政策，听着母亲关切地问大家菜合不合口味，听着赵叙白和李明谦互相拆台拌嘴——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好像周怀瑾从来没有出现过。好像那几年的挣扎、痛苦、决裂和失去，只是一场漫长的、不真切的梦。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