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明珠是睡到自然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大脑短路了好几秒——这是哪儿?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长发散了一肩。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遮光的窗帘、暖黄色的床头灯、衣帽间半开的门……记忆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来。
是陈斯远的房子。昨晚他带她来的。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她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像只猫一样溜出去,准备去找点水喝。
“早啊,明珠。”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李明珠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差点撞上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她身后的陈斯远。
“早……斯远哥。”她拍了拍胸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得好吗?”陈斯远把水递给她,“腿疼不疼?”
李明珠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彻底清醒过来。她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心虚。
“我昨天……好像说要给你捏腿的。”她小声说,眼神飘忽,“然后我睡着了。”
“嗯。”陈斯远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啊,小骗子。我这儿等啊等啊——你都开始打呼了,也没见你给我捏一下。”
“我打呼了?”李明珠瞪大了眼睛,脸微微泛红。
陈斯远没回答,只是笑。
“那……你现在腿疼不疼?我给你捏捏?”李明珠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内疚,也带着一点“我这就将功补过”的认真。
陈斯远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用了。去洗漱,准备吃饭。”
李明珠捂着额头,“哦”了一声,转身跑回了房间。
等她洗漱好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牛奶,白粥,煎蛋,一小碟酱菜。煎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蛋白嫩滑,蛋黄是溏心的,火候刚刚好——和那天在S城海边小屋里的早餐如出一辙。
李明珠在餐桌前坐下,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
陈斯远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吃完饭,家政人员准时上门,动作麻利地收拾了餐桌和厨房。李明珠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已经被洗干净、烘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帽间的架子上。
“明珠,”陈斯远站在衣帽间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可以放些书本,你常用的在这里,方便你随时来住。”
李明珠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之后会一直在学校的。我想明年正常毕业,落下了不少课程和实验,得抓紧补。回家的机会都很少。”
“那我给你买些放在这儿。方便你来。”他顿了顿,转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的光。
“这里什么都有。实验室、书房、你需要的器材和书,我都备好了——这两年,一样一样添的。你哥他们不知道这个地方,我自己也很少来。这里就是你的秘密基地——不想在学校,不想回李家的时候,你就来这儿。”
李明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拒绝,明珠。”陈斯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郑重,“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靠近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灼灼的,像封山顶上那轮初升的太阳。
李明珠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斯远哥,你让我想想。”
陈斯远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她走向那间实验室。
门推开的瞬间,李明珠的眼睛亮了。
操作台、通风橱、光谱仪、显微镜、低温恒温槽……甚至还有一台她只在论文里见过的小型超高速离心机。仪器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台都擦得锃亮,像是从未被人使用过,又像是在安静地等待它的第一个主人。
“斯远哥,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弄来的?”李明珠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离心机的金属外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太厉害了。”
陈斯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发亮的侧脸,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走,带你看看书房。”
书房在走廊的另一头。陈斯远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李明珠站在门口,愣住了。
不是普通的那种书房。是上下两层,中间挑空,一面墙全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靠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足有六七米高,上层需要踩着那架精致的旋转楼梯才能取到书。
李明珠走进去,像误入宝藏洞穴的小探险家,仰着头,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
她踮起脚尖,从书架中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大开本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英文标题。她翻开扉页,又看了看版权页,眼睛倏地瞪大了。
“这本……”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本据说只有M国哈大学的图书馆才有馆藏。我当时和阿瑾还说,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原版了。”
她猛地转过身,抓着那本书,蹦蹦跳跳地跑到陈斯远面前,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斯远哥!你怎么弄到的?!”
陈斯远看着她像只兔子一样欢快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喜欢就好。”他说。
李明珠已经顾不上他了。她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快步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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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斯远靠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安静地看着她。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她低着头,睫毛低垂,偶尔翻页,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页出神,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什么。专注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他想,这就是满足吧。
不是占有,不是得到,而是——她在他的空间里,安全地、自在地、做着她喜欢的事。不用伪装,不用防备,不用把谁当空气,也不用刻意靠近谁。她就在这里,真实地、鲜活地、存在着。
这样就很好。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回到客厅,他拿出手机,给常去的那家服装店发了一条消息,报了一串尺码,又补充了几句搭配要求。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明白”的表情。他又给司机发了定位和时间,让一会儿去取。发完消息,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司机把衣服送到楼下时,陈斯远亲自下去取的。他没有让司机上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那几个印着Logo的纸袋,说了句“这几天我需要休息,不想被打扰”,司机便什么都懂了。
他把衣服拿回家,一件一件拆开,挂进衣帽间。按照季节和场合分好类,家居服放在最顺手的那一格,外套挂在中间,睡衣叠好放在抽屉里。做完这一切,他站在衣帽间门口,看了一眼那些色彩柔和、质地柔软的衣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不是他需要这些。是她需要的时候,这里有。
他走回书房,想看看她需不需要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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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珠还在看那本书,姿势都没怎么变过。陈斯远放在她手边的水,她一口没动;那碟点心,她一块没碰。她的整个人像是被书吸走了灵魂,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
“可以了。”陈斯远伸手,将那本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再看眼睛要坏了。”
李明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双手合十,下巴搁在并拢的指尖上,做了一个夸张的恳求姿势:“求你了,斯远哥——再让我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你随时都可以看。”陈斯远把书合上,拿在手里,没有还给她,“但是今天真的看很久了。该吃饭了,知道吗?”
“可是——”李明珠急了,“明天开始我有实验要做,得回学校了。”
“在这儿不能做吗?”
“不行。有些实验在学校做更方便,而且这个项目是和其他组合作的,我自己一个人完成不了。”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我争取快点做,顺顺利利的,早点完成,早点——”
她顿住了。
“早点什么?”陈斯远问。
李明珠张了张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垂下眼,耳尖微微泛红。
陈斯远没有追问,只是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对,早点做完,早点回家。”
他说“回家”的时候,咬字很轻,却很清晰。
晚上,陈斯远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地响着,蒸汽弥漫。李明珠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卧室里溜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伸手去推门——
推不开。
她又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锁了。
李明珠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纹丝不动的木门,气得鼓起了腮帮子。这个家伙!居然锁门!她气鼓鼓地在门口站了几秒,又试着推了一下,还是不开。她“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陈斯远在浴室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书房的监控画面。他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笑出了声。
他知道她会去偷看书。所以提前锁了门。
他笑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洗澡。水很热,蒸汽模糊了镜面。他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浴室。
——那本书够她惦记一阵子了。等她做完实验,想再看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到时候,书架上的绝版书,还多的是。
走廊很安静,只有夜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经过李明珠的房间,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她还没睡。他站了片刻,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又收了回来。
算了。明天还要早起回学校。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弯了弯,然后大步走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