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窃窃私语,步天涯听得一清二楚,心头骤然一震,身形如惊鸿般凌空跃起,转瞬便落在梅林之后,一手扣住其中一人的肩头,沉声道:“你方才说,见到了一道白影?”
云中遥亦闻声赶来,纵身落在步天涯身侧,只见五六名家仆正围在一处,见主家与来客骤然现身,个个面露惶恐,灰溜溜地一哄而散,只留下被步天涯扣住的那人,僵在原地。
那人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小人什么都没说……”
步天涯松开手,语气稍缓,温声道:“你莫怕,我只是想问问你当时的情形,你只管将所见所闻,详细说来便是。”
云中遥沉下脸,声线带着几分威严:“快说!若是敢有半分隐瞒,休怪我不客气!”
步天涯抬手轻拍云中遥,转头又对那人笑道:“你不必惶恐,敢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那人闻言,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这可担当不起!小人梅六,是庄里的厨子。梅大侠待小人恩重如山,如今他老人家骤然离世,小人心里也是万般难过。”
云中遥是梅万里的女婿,步天涯既是云中遥的挚友,身份自是非凡,竟这般谦和地称他一声大哥,梅六只觉万万承受不起。
步天涯拍了拍他的肩头,笑意温和:“梅大哥,你方才说,亲眼见到一道白影闪过,可是真的?”
梅六重重点头,眼中仍藏着几分惊惧:“是真的!那白影快得很,一闪就没了,小人当时还以为是眼花了,更以为是撞见了鬼魂……”
步天涯与云中遥相视一眼,二人皆心领神会,默默点头。梅六不通武功,见那快如鬼魅的身影,只当是撞见了邪祟,本也无可厚非。而他们二人皆是武林高手,自然知晓,世间从无鬼魂,唯有轻功臻至化境者,方能在深夜雪色中,踏出这般迅疾无伦的身影,令人错认成鬼影。
步天涯又追问道:“你只见到那白影一闪而过?可曾看清它的模样,或是有什么异样之处?”
梅六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仿佛怕那“鬼影”闻声而来,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笃定:“小人敢肯定,那定然是鬼!模样没看清,只瞧见那影子从梅树梢头一闪而逝,可那头发是褐色的,眼睛还闪着碧蓝色的光!二位大侠想想,若不是鬼,凡人怎会有碧蓝色的眼睛,褐色的头发?又怎会有这般快的身法……”
步天涯眼神一凝,沉声道:“梅大哥,烦请你带我们去梅大侠离世的地方看看。”
几人行至红梅山庄的后院,这里是庄中最美的所在,亦是梅万里平日最爱流连之地。
岁寒三友,梅万里、宋青柏、宁翠竹,三人皆有共同的钟爱,便是梅、竹、松这三种傲立寒雪、风骨凛然的植物。正因三人的品性,如梅般坚韧,如竹般挺拔,如松般苍劲,皆有英雄傲骨,才会惺惺相惜,对这三种植物偏爱至极,也才得了“岁寒三友”这一江湖美誉。
红梅山庄的后院,因梅万里的偏爱,梅树最是繁茂,却也遍植翠竹与松柏。皑皑白雪覆盖的天地间,这里宛若一方独立的天地,嫣红的梅朵簇满枝头,青翠的竹影亭亭玉立,苍劲的松枝傲立风雪,为这苍茫皓白的苍穹,添了无限生机与色彩。
看那翠竹,枝杆清脆挺拔,宁折不弯,在狂风暴雪之中,依旧亭亭玉立,不改其姿;看那松柏,枝叶郁郁葱葱,如镇守天地的英雄战士,傲视八方风雪,岿然不动;看那寒梅,嫣红簇簇,争奇斗艳,与漫天苍白色分庭抗礼,从不会屈服于风雪的淫威,亦不会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如今,青竹依旧青翠,松柏依旧挺拔,寒梅依旧在风雪中傲然绽放,可那个爱梅、赏梅、护梅的人,却已阴阳相隔,再不能立于这梅园之中,饮酒赏景了。
步天涯望着眼前的梅、竹、松,心中长长一叹,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三种植物,因岁寒三友而更添风骨,岁寒三友亦因这三种植物,更显侠气,这般相得益彰,怎不令人心生敬重。
梅六伸手指着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梅树,又指了指旁边一棵挂满冰溜的青松,声音低沉:“梅庄主,就是在这儿离世的。听闻当时庄主正独自站在这里,一边赏着梅花,一边看着松树上的雾凇,谁知就出了意外……”
雾凇,北方极寒之地独有的美景,亦有人称其为树挂、冰挂。天寒地冻之时,飞雪落满松枝,晨雾夜霜凝于梢头,便被彻骨的严寒冻结成晶莹的冰溜,垂挂在枝桠之间。尤其是松柏,枝叶如针,千万根松针之上皆挂着冰溜,宛若缀满了冰花,故此雾凇又有“傲霜花”的美名。
这傲霜花,晶莹剔透,洁白无瑕,如天山雪莲般一尘不染,如傲雪寒梅般凌霜绽放,于最苦寒的时节里,绽出独有的韵味,才得此雅名。亦有人将雾凇称作琼花、雪莲、雪柳,确是北国冬季里,最难得一见的绝色美景。
当凛冽北风呼啸天地,鹅毛大雪遮蔽苍穹,世间万物皆失了生机,只剩一片苍茫皓白时,唯有雾凇,与寒梅相伴,一同傲雪斗霜,在最恶劣的时节里,绽放最美的姿态,故此与寒梅一般,深得世人敬爱。
红梅山庄占地广阔,园内处处植着翠竹、红梅,亦处处可见松柏雾凇,却唯独这后院,景致最是绝美——只因这里的梅树最繁,翠竹最盛,松柏最苍,雾凇也最是动人。
步天涯立于园中,举目望去,只觉宛若踏入了一座银白色的天堂,又似置身于琼楼玉宇的仙境。漫天飞雪轻扬,枝头梅红映雪,松枝冰挂晶莹,竹影亭亭傲雪,这般美景,哪里是人间,分明是天上仙境!
不知是天地造化,还是自然神工,竟裁剪出这般绝美的景致,当真是巧夺天工,世间无双!
这后院的雾凇,更与别处不同,除却常见的白色雪莲般的冰挂,竟还有红色、青色的雾凇。只因红梅山庄的松柏,并非只有青松,更有红松、黑松等诸多品种,冰花凝于不同的松枝之上,便绽出不同色彩的“冰花”,与嫣红的梅花相映成趣,更添一抹别样的靓丽。
步天涯望着这般美景,不由得悠悠轻叹,口中吟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唉,当真是人间绝色,好美的景致……”
雾凇之美,丝毫不逊于寒梅。她洁白纯净,不染半分人间尘色,如天山雪莲般圣洁,可她的美,却比梅花更显短暂,来去匆匆,稍纵即逝,令人更添怀念。
有人曾为雾凇的转瞬即逝而感慨,那份心境,恰如李后主词中所言:“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人之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朝离去,便如雾凇消散,梅花零落,那般令人伤感,那般令人痛惜。
步天涯心中感慨,梅万里这位威震辽东的大侠,这位令人敬重的英雄,骤然离世,便如这最美的雾凇骤然消散,令人惋惜,令人怀念,万般不舍。
纵使此刻已沉醉于这琼楼玉宇般的仙境之中,步天涯却始终记得,自己此番前来,并非为了赏景。他定了定神,从美景的沉醉中抽离,敛去心中感慨,凝神打量起四周。
只见满地积雪的小径之上,留着诸多凌乱的足迹,只是大部分足迹,已被漫天飘落的飞雪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显而易见,昨夜听闻梅万里的惨叫声后,庄中众人皆匆忙赶来,故此这片土地上,才会足迹交错,凌乱不堪,想要从这诸多足迹中,分辨出可疑之人的痕迹,已是难如登天。
步天涯心中苦笑,现场已然被彻底破坏,杂乱无章,竟寻不到半分有用的线索。这笼罩在红梅山庄之上的重重迷雾,究竟该如何拨开?
他轻轻一叹,对梅六道:“梅大哥,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梅六连连称是,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步天涯负手于原地,在梅万里离世的地方来回踱步,目光仔细扫视着四周的一草一木,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雪地上,弯腰从积雪中捡起了一个酒壶。
这酒壶古朴厚重,壶身还沾着些许雪粒,显见是梅万里昨夜留下的。正如梅六所言,梅万里昨夜独酌赏景,这酒壶,定是他饮酒时,不慎遗落在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