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上骤起杀劫,岳元帅中箭坠江的噩耗,自江面事发之地同时向南北传开。
江南近在咫尺,消息最先沸腾;中原、河北乃至金廷稍缓,却也如惊雷滚地,一路向北,最终震彻胶东半岛。
消息传至中原故土,曾受岳飞庇护的百姓听闻死讯,无不放声悲哭。
乡间里巷、城郭市集,处处白幡招魂,户户设灵祭拜,百姓面朝南方长跪不起,痛惜忠良蒙难。人心悲愤之下,越发向着驻守北方、承继岳帅旗帜的岳云。
中原各路抗金义军更是震动。岳飞本是义军心中不倒的脊梁,如今脊梁骤折,各部首领又悲又怒,痛斥南宋朝廷自毁长城,纷纷遣使快马奔赴胶东,愿奉岳云号令,继志抗金,为帅报仇。
消息传入金廷,完颜奔睹的八百里加急直递御前。奏报详述岳飞长江中箭坠江,南北皆认定已然殒命,此前护送之事彻底失败。完颜奔睹同时建言朝廷集结重兵屯边,防范岳云铤而走险,力求保全四太子金兀术。
金廷朝野哗然,一半狂喜,一半忧虑,争论不休。
金帝最终决断,边军整肃备战,同时遣使赴胶东,稳住局面。
而在胶东,这惊天噩耗,并非流言,而是两路之人拼死带回的实情。
一路是王贵。他自长江岸边昼夜疾驰,弃马换骑,风尘染血,背负荆条,只求亲至岳云面前,请罪领死。
另一路是岳云留在江南护卫岳飞的亲卫。众人眼见岳飞遭人截杀,当即拼死护主,与贼人血战。待岳飞中箭坠江,凶手得手退走,亲卫不敢停留,日夜兼程赶回胶东报信。
两路之人,几乎同时抵达莱州湾前。
此时胶东全境,早已按密州旧计底定。
岳家军本部与归附义军各司其职。杨再兴、傅选、徐庆三将攻克潍州、胶西、密州,清剿金兵残匪,锁死西线隘口。
岳云亲率大军扫平境内匪患与抗命豪强。李宝整饬水师,控守沿海诸港。梁兴统领、安抚归附的义军部众。密州的陈俊率乡勇稳固后方,乔坚协管义军军务。
董先整肃锐卒,厉兵秣马。岳雷、李道督造莱州盐田,充盈军资。
加之百姓归附、义士云集,岳云治下军民已近百万。粮草、兵甲、城防尽数稳固。
岳云一身轻甲,立于盐池之间。
亲卫踉跄扑倒,哭声撕心裂肺。
王贵嘶哑的话语如惊雷炸响:“岳帅……长江中箭坠江,生死已绝……”
一瞬之间,岳云只觉天崩地裂。耳边潮声尽退,眼前景物模糊,心底撑着所有布局的支柱,轰然断裂。
他本以为,待胶东稳固,便可将岳飞从江南接来,护得周全。
他是穿越而来,深知史书上岳飞的千古奇冤。
这一世,他步步为营,布下千里之局,拼尽一切,想救下“父亲”岳飞。
可终究,还是没能改变结局吗?
岳云甚至怀疑自己所做一切的意义。
他坐拥胶东,手握雄兵,生擒完颜兀术,换来筹码,却依旧没能护住岳飞。
历史的惯性,任凭他如何挣扎,仿佛仍要被拖回那个令人扼腕的结局。
无尽的悔恨、愤怒与不甘在胸腔撕扯。他死死攥紧的双拳,指甲嵌入手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王贵看着岳云模样,愧悔如刀割,“噗通”跪倒在地,背上荆条硌入皮肉。
“少将军!昔日末将懦弱,附逆诬陷岳帅,本就是死罪。长江之上,末将拼死护驾,仍未能保住元帅,此罪滔天,万死难辞!”
他血泪交织,叩首请死:“末将负荆而来,不敢求活,只求速死,以首级慰岳帅在天之灵!”
残存亲卫亦齐齐跪倒,哭声震地:“末将护卫不力,甘愿领死!”
海风呼啸,天地一片悲怆。
岳云闭目再睁,所有悲戚尽数敛去,只剩冰冷如刀的意志:“三军缟素,举哀戴孝,设灵祭拜。”
一声令下,百里连营尽挂白幡,百万军民同声一哭,哀声震彻胶东。
随即,岳云沉声对亲兵下令:“传命,召张宪、杨再兴、牛皋、徐庆、董先、傅选、梁兴、乔坚、李宝、陈俊,尽数到密州议事。”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王贵身上,字字沉厉:
“王贵,你也一同去密州。死何其容易,你昔日诬陷父帅的重罪,一死了之太过轻松。要赎罪,便活着去赎。”
两日后,密州大帐之内甲胄林立,诸将齐聚。张宪风尘仆仆赶回,杨再兴煞气翻涌,牛皋虎目含泪,徐庆、傅选、董先神色凝重,梁兴、乔坚、李宝、陈俊肃穆而立。
帐内死寂,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悲怒。
岳云端坐主位,看向王贵:“长江之上,父帅遇刺经过,你当众再说一遍。”
王贵叩首,声音沙哑:“岳帅行至江心,突遭精锐围杀。末将自知罪孽深重,拼死救援,血战到底。奈何贼众势大,末将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岳帅中箭坠江。贼人退走后,末将已无颜苟活,特负荆北归,请少将军处置。”
话音一落,杨再兴厉声出列:“少将军!王贵昔日构陷岳帅,本是死罪!今日纵然拼死护主,也只是良心赎罪,绝不能抵偿前罪!末将请斩王贵,以正军法!”
牛皋亦愤然附和,董先、乔坚纷纷声援,帐内请杀之声四起。
岳云抬手压下喧哗,目光冷澈看向王贵:
“你昔日附逆诬陷父帅,此罪万死难辞。长江之上,你舍身护持。虽是赎罪,并非本分,这份心意,我知晓。”
他站起身,声震大帐:
“功过不能相抵。我不杀你,不是赦你无罪,而是一死太易,活着赎罪才最难。”
紧接着,岳云当众宣判:
“削去你一应旧职,授你侦缉提调,专司情报与海路商事。你人脉遍布江南、两淮乃至金境沿海,便由你牵头,明以食盐为引,打通南宋、高丽、金境沿海商路,以盐易粮、易铁、易军需。暗建情报网,探查三方朝野军伍动静,追查刺杀父帅的真凶。”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落下最后警告:
“你直隶于我一人,所有情报、商事,单线呈报,不得瞒报、私通、擅断。你昔日有背主之行,今日我信你拼死护主之心,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仅此一次,若有半分二心、半分欺瞒,两罪并罚,我定将你明正军法,绝不姑息!”
王贵浑身剧颤,血泪齐落,重重叩首,声嘶力竭:
“末将谢少将军信任!此生必粉身碎骨,查清真凶,打通海路,充盈军资,上报岳帅英灵,下赎自身罪孽!若有负恩,甘受万剐,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