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天涯望着悲痛的二人,亦重重叹了口气,温声道:“大哥,嫂子,还请节哀顺变,莫要太过伤怀。梅大侠乃是辽东敬仰的豪侠,小弟素来敬重其为人,此番事出蹊跷,小弟也想同往红梅山庄,查探一二。”
楚云雾早已哭成了泪人,梅万里是她的姑父,更是血脉至亲,她扑进梅香玉怀中,姐妹二人抱头恸哭,悲戚之状,令人心恻。
梅香玉哭了许久,才勉强止住悲声,她唤来娘家随行的丫鬟,细细叮嘱其悉心照料小少爷云良朋,而后便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赶回红梅山庄。
红梅山庄与云庄相隔不远,同踞长白山脚下。长白山绵延千里,群峰叠嶂,这一带的山川丘壑,皆属长白山一脉,笼统而言,尽归其名。
此刻,天地间正飘着鹅毛大雪,雪片纷飞,遮天蔽日,将世间万物都裹进一片苍茫皓白之中,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位威震辽东的大侠挂孝,为其离世默哀。
红梅山庄,顾名思义,庄内遍植傲雪寒梅,此刻正是梅花盛放之际,枝头嫣红簇簇,暗香浮动。可如今物是人非,梅香依旧,栽梅赏梅之人,却已溘然长逝,徒留满庄寒梅,伴雪飘零。
众人快马加鞭,赶到红梅山庄时,夜色早已漫过苍穹。黑夜如墨,笼罩着整座山庄,这般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未知,谁也不知,这暗夜之中,曾发生过怎样的隐秘,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翳。
山庄之内,早已是一片哀声,上下人等皆哭成泪人。梅万里素有梅香万里之名,为人和蔼仁厚,待府中仆从、门下弟子如亲生儿女一般,恩深义重,深受庄中上下爱戴。如今这位仁善的庄主骤然暴毙,庄中之人,无一人不心痛,无一人不悲戚。
梅香玉一进灵堂,便扑在父亲的遗体上放声大哭,肝肠寸断。梅万里一生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便视若掌上明珠,百般宠爱,如今父女阴阳相隔,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这锥心之痛,于她而言,莫过于世间最大的打击。
梅夫人立在一旁,一边强忍悲恸劝解女儿,一边拭着不断滚落的泪水,灵堂之内,哭声震天,一片凄惶。
步天涯心中亦是悲戚,可他深知,此刻并非沉溺悲痛之时。他此番同来,便是想尽一份力,查探梅万里的真正死因,若真有隐情,定要为这位老英雄讨一个公道。
云中遥红着眼眶,一边劝慰痛哭的妻子,一边暗自留心堂中情形。忽然,梅香玉猛地止住哭声,抬眼望向母亲,声音嘶哑地问道:“娘,爹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他老人家内功深厚,武艺高强,怎么会无缘无故,突然就走了?”
梅夫人抹着眼角的泪水,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哽咽:“唉,你爹本就年过半百,前些日子你宁叔叔骤然离世,他便伤心欲绝,整日愁闷难解。昨夜,他心中烦闷,便独自去了后花园赏梅——你是知道的,你爹这辈子,最是钟爱梅花。他一人在园中,边喝闷酒,边看梅花,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后花园传来他一声惨叫,我闻声赶去时,你爹他……他已经倒在雪地里,没了气息……”
“是谁杀了他?娘,你有没有看到凶手?”梅香玉猛地抓住母亲的手,眼中满是急切与希冀。
梅夫人摇着头,泪水落得更急:“唉,哪里有什么凶手啊。你大师兄仔细查验过你爹的遗体,身上没有半分伤痕,只疑心是突发心绞痛,这才骤然离世。他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只是伸手指着那一片盛开的梅花,睁着眼睛,就这么去了……呜呜呜……”
这番话,更让梅香玉痛断肝肠,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再度扑在父亲的遗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步天涯自始至终都静静立在一旁,听着母女二人的对话,一言不发。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沉稳:“伯母,敢问梅大侠离世之时,除了您,还有旁人在场吗?”
梅夫人拭着泪,摇头道:“没有了,你爹赏梅之时,素来不喜旁人打扰,园中从不会留其他人。”
步天涯点了点头,低头沉吟片刻,又追问道:“您方才说,梅大侠离世之时,是睁着眼睛的?”
梅夫人黯然颔首,眼中满是哀痛:“是呀,他手指着那片梅林,话都说不出来。我知道他的心思,他走的时候,没能见上香玉一面,终究是死不瞑目啊……”
步天涯缓步上前,轻轻扶起几近昏厥的梅香玉,转头对云中遥叹道:“大哥,嫂子伤心过度,身子骨受不住,你先扶着嫂子和伯母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云中遥心中感念,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梅香玉与梅夫人,转身往内堂走去。
灵堂之中,只剩步天涯一人,他望着躺于灵榻之上的梅万里,逝者面色苍白,却依旧难掩昔日的和蔼慈祥,想起这位老英雄一生行侠仗义,威震辽东,心中不由得黯然神伤,感慨万千。不过数月之前,那人还是鲜活的江湖豪侠,转瞬间,便已阴阳相隔,生死殊途。人生在世,竟这般无常,莫非人的生命,真如那花间蝴蝶一般,看似鲜活,实则脆弱不堪?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悲戚,缓步走到灵榻前,细细打量梅万里的遗体。除却面色苍白无血,逝者周身与常人无异,无任何异样之处,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他正凝神观察,忽听得身侧传来一声轻唤,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与疲惫:“这位大侠,天寒夜冷,还请移步里屋用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步天涯转过身,便见一人立在门口,脸上强撑着一丝笑意——纵使此刻庄中满是悲戚,绝非笑谈之时,那人却仍出于礼数,勉强挤出几分温和。
步天涯轻叹一声,道:“我素来敬重梅大侠,况他亦是我大哥的岳父,我想多陪老英雄片刻。不知这位大哥是?”
那人抱拳行礼,声音中满是悲恸:“在下金鸿,乃是师傅的关门弟子。师傅对我有再造之恩,恩重如山,可如今,他老人家英年早逝,我想报答师恩,竟也再无机会,唉……”
步天涯闻言,微微颔首:“原来是金师兄。师兄请便吧,我无事,只是想再多看一看梅前辈。”
金鸿再度抱拳,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也罢,步大侠请自便。师傅的后事,还有诸多事宜需我料理,在下便不奉陪了。”
说罢,他便缓步退了出去,身影渐渐消失在灵堂外的暮色与风雪之中。
夜色愈浓,山庄内外,被漫天白雪映得一片惨白,雪光映着夜色,更添几分凄清。天地苍穹,尽被积雪覆盖,连天地都似深陷在风雪的魔爪之中,难以挣脱,更何况是渺小的世人?
步天涯见灵堂之中再无旁人,望着梅万里的遗体,苦笑道:“梅大侠,想不到你我二人,竟会以这般方式相见。数年前一别,尚是江湖相逢,拔刀相助,如今再见,已是阴阳殊途,物是人非。唉,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原来,数年前步天涯便与梅万里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梅万里正在追杀一伙无恶不作的山匪,贼人势众,梅万里一时陷入险境,恰逢步天涯途经此地,路见不平,便出手相助,助梅万里击退贼人。只是那时步天涯行侠后便扬长而去,未曾通名报姓,亦不知自己相助的竟是辽东五藩大侠之一的梅万里,而梅万里也始终不知,那位出手相助的少年侠士,便是日后名震江湖的步天涯。
今日得知真相,连步天涯也不由得心中一惊,感慨缘分的奇妙,更叹世事的无常。
他定了定神,不再沉溺过往,伸手轻轻解开梅万里的衣衫,细细查验。他始终不肯相信,一位内功深厚、身强体健的江湖豪侠,会骤然死于心绞痛,这其中,定有蹊跷。
可纵使他心中满是疑虑,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无从辩驳:梅万里周身要害,无半分伤痕,绝无被人暗算的痕迹。他取来银针,轻轻刺入梅万里的咽喉——但凡中毒而亡,毒药必经咽喉入体,银针触毒,必会发黑。可待他拔出银针,针身依旧莹白,未有半分变色。
无伤痕,无中毒迹象,难道梅万里真的是突发心绞痛,意外离世?难道这位威震辽东的老英雄,真的就这样走了?
就在他凝神沉思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紧接着,云中遥的声音响起:“步贤弟,可有什么发现?”
不用回头,步天涯也知是云中遥前来,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疑惑:“没有。梅大侠浑身上下,无任何伤痕,绝非被人暗算所致。”
云中遥闻言,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悲戚与无奈:“唉,看来岳父当真是因宁大侠之死,伤心过度,郁结于心,这才突发心痛病离世。他们兄弟二人,一生情深义重,没想到竟会先后离去,黄泉相伴。”
步天涯忽然抬眼,望向云中遥,沉声问道:“云大哥,你曾见过宁翠竹宁大侠离世时的模样吗?”
云中遥点了点头,忆起当时情景,亦是感慨:“见过。宁大侠离世之时,与岳父一般无二,周身无任何异样,据说亦是死于心绞痛,骤然暴毙。”
此言一出,步天涯心中更是疑窦丛生,只觉一头雾水。他亲查过梅万里的遗体,确无任何被害痕迹,宁翠竹的死状亦是如此,难道岁寒三友之中,这两位大侠,真的皆是自然死亡,无半分隐情?
可这巧合,未免太过蹊跷。两位皆是内功深厚的江湖豪侠,正值壮年,怎会接连突发心绞痛,骤然暴毙?这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云中遥见他凝眉沉思,重重叹了口气,走上前拉住他的手,道:“走吧,步贤弟,天已经太晚了,风雪又大,咱们先下去歇息,明日再料理后事,查探详情。”
步天涯心中虽满是疑虑,却也知此刻不宜久留,便点了点头,与云中遥携手并肩,走出灵堂,往后院而去。
二人刚行至后院梅林旁,忽听得梅林深处,传来几声细碎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仍被二人听了个真切。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诡异,小声道:“依我看,庄主根本不是死于什么心痛病,而是被鬼魂害死的!我猜,多半是宁大侠的鬼魂回来勾魂了。宁大侠与庄主是生死弟兄,定然是兄弟情深,舍不得庄主,特意前来勾走他的魂魄,好让二人在地下团聚呢……”
另一个声音立刻低声呵斥:“休要胡说八道!庄中正是悲戚之时,哪来的什么鬼魂?你亲眼见到了?”
那声音又低了几分,却满是惊惧,仿佛见了什么可怖的景象:“你们可别不信!昨夜庄主的惨叫声,我在屋中听得一清二楚!我闻声跑出来时,就见那梅林上空的白雾之中,有一条白影一闪而过,瞬间就消失了!你们猜那白影是什么模样?碧眼褐发,根本不是常人的模样,这不是鬼是什么?肯定是鬼,绝不会错的……”
那话语中的惊惧,透过夜色与风雪,传进步天涯与云中遥耳中,二人皆是心头一震,相视一眼,眼中满是惊疑。
碧眼褐发的白影?这红梅山庄的暗夜之中,究竟藏着怎样的诡异?梅万里与宁翠竹的死,莫非真的并非意外,而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