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院子,陈九坐在石桌旁,手里抓着一根麻绳,上面打了三个死结。他一个一个地数,没松手。巷子里很安静,连瓦片被晒热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没动,眼睛看着光,耳朵却听着外面。刚才有两个人走过,脚步一前一后,节奏很稳,不像普通人。
院门开了。
不是敲门,是有人推门进来。声音有点涩,但很轻。陈九抬头,看见秦三爷站在门口。他肩上有点灰,脸上不显累,可眉头皱着,胡子也没刮,烟斗别在腰带上,没点。
他进来后顺手关上门,插上门闩的动作比平时慢。然后他站着不动,先看了看院子:墙角、屋檐、窗户缝、柴堆后面,连晾衣绳都看了两眼。确认没人,才往石桌走。
陈九没起身,也没说话。
秦三爷坐下,凳子吱呀响了一声。他拿出烟斗,装了烟丝,划火柴点上。火苗跳了一下,他闭眼吸了一口,再睁眼时,眼神很沉。
“你发现他们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陈九点头:“两个。走路一个前一个后,会换位置。还有一个卖瓜的老汉,我一走近他就收摊走了。”
秦三爷吐出一口烟,烟往上飘,被屋檐挡住,散得慢。“不止两个。”他说,“是你露脸了。”
陈九咬了下嘴唇,没说话。
“你以为案子破了,人抓了,事就完了?”秦三爷低头看着烟斗,轻轻敲了敲斗钵,一点烟灰落下来,“不,他们是躲起来了。藏得更深。”
陈九抬头:“您早知道?”
“三十年前就知道。”秦三爷声音低了,“我也以为结束了。抓了头目,烧了据点,百姓高兴。结果半个月后,我爹娘住的巷子,七户人家一夜之间全没了。官府说是瘟疫,可我知道……那是报复。”
陈九手一紧,麻绳勒进掌心。
“他们不怕官差,不怕名声,就怕有人懂他们的路子。”秦三爷慢慢说,“你破了血引阵,识了逆符,还放走俘虏套出主谋——这些事传出去,有人敬你,也有人记你。”
“谁?”
“活着的,没被抓的,躲在暗处的人。”他顿了顿,“赤面会从没断过。每一代都要找新人,画符,布局。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松懈的时候。”
陈九低下头,想起药铺老板多抓的那一撮朱砂,想起茶摊那碗垫了布片的凉茶。那些笑脸背后,是不是也在盯着他?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不能乱动。”秦三爷说,“你现在是目标。他们会试你三件事:看你有没有长进,看你慌不慌,还有……看你有没有人撑腰。”
“您是说我?”
“是你,也是我。”秦三爷看着他,“你出头,他们就会想到我。我躲了这么多年,他们不信我会一直藏。你往前一步,我就暴露一分。”
陈九没说话。
他知道师傅这些年很少出门,不跟老熟人来往。可只要他动手,那些旧事就全翻出来了。
“那你让我躲?”他问。
“不是躲。”秦三爷摇头,“是等。等你知道为什么不能躲。”
陈九抬头。
“你以为出名是好事?”秦三爷冷笑,“那是把自己挂墙上,让人打靶。你越强, targeting 你的人越多。你能挡一阵,挡不住一辈子。除非……你把那些人一个个找出来。”
陈九没说话,手指摸着麻绳上的结。
“我告诉你这些,”秦三爷放下烟斗,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不是让你怕,是让你明白——这行当,从来不是破一个案子就太平。真正的麻烦,都在案子之后。”
陈九咬了咬嘴唇,忽然问:“那您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秦三爷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我没活下来。”他说,“我只是没死。家里人没了,朋友也没了,我一个人背这个名字过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我在等一件事——等一个能接住这个名字的人。”
他看着陈九。
“现在我找到了。”
陈九喉咙动了动。
“你不怕吗?”秦三爷问。
“怕。”陈九说,“怕得睡不着。可更怕的是——如果我不做,以后还会有人像您家那样,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秦三爷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步,我就放心了。”他说,“记住,真正的灵探,不是破案出名,而是出名之后,还能活下来。”
陈九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兵器架前。上面挂着几样东西:一把桃木剑,一卷黄纸,还有一个没画完的符袋。他拿起那张符纸,边角已经磨毛,墨也干了,是他前天画的,差最后一笔没画。
他看了很久,折好,放进怀里。
阳光已经照满整个院子,到了他脚边。他站在光里,影子贴在脚下。脸上那点随意的笑没有了,眼神变得认真,像变了个人。
秦三爷没说话,又点了一锅烟。火燃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
院子里很安静。
风没吹,蝉没叫。只有烟燃烧的轻微声音,和阳光落在地上的感觉。
陈九转身,没走大门,也没进屋。他走到侧墙,蹲下,摸了摸墙根一块松动的砖。抽出来,往里面塞了张纸条,再把砖推回去,拍实。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今日外出。
做完这些,他站直,看向院门。
门环上挂着的新符袋还在晃,布被晒得发白。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看,也许就在某个窗口或树后,盯着这个院子。
他没躲。
他站在那儿,迎着光,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然后他转头,对秦三爷说:“下次他们来,我不躲了。”
秦三爷睁开眼,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旧纸,放在石桌上。
纸上有个红印,模糊了,能看出是个倒写的“面”字。
他没解释,也没收。
陈九看了一眼,没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用说透。
阳光照在那张纸上,边角开始变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