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在一万伏高压上散步
巫十九没有浪费时间去尝试转动或者撬动,而是直接将那柄巨大的破拆镐插进了井盖与水泥地之间唯一的一丝缝隙。
那条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她的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在昏暗的光线下虬结如蛇。
她没有发力,而是用镐尖在那条缝隙里极有耐心地、小幅度地来回刮擦,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宁千机靠在冰冷的墙上,努力平复着因剧烈奔跑而紊乱的呼吸。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不是用蛮力,而是在寻找一个受力支点,一个能将力量最有效传导进去的结构弱点。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是镐尖终于卡住了井盖下一处锈蚀最严重的凸起。
巫十九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向下一沉,腰腹拧转,将全身的力量瞬间灌注到手臂上。
“起!”
她低喝一声。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那块与地面仿佛融为一体的铸铁井盖,被硬生生从水泥地里掀起了一道缝。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铁锈、陈年积水和腐烂物质的恶臭,如同实体般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呛得人几欲作呕。
巫十九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面不改色,再次发力,将整块重达数百斤的井盖彻底掀翻在地。
“轰隆”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地下泵房里激起层层回音。
井口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只有一架锈迹斑斑的金属爬梯,歪歪扭扭地延伸进黑暗中,不知通往何处。
“我先下。”巫十九言简意赅,将破拆镐背回身后,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爬梯的边缘,灵巧地翻身而下,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几秒后,她低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空洞的回音:“安全,到底了,大概十米。”
宁千机这才跟着爬了下去。
爬梯的金属横杆上布满了湿滑的锈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能感觉到,越往下,空气的温度就越低,湿度也越来越大。
当他的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隧道里。
隧道是原始的岩石结构,只有不到两米高,墙壁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渗出的水渍,空气里那股陈腐的气息更加浓重了。
这里是城市地下的毛细血管,是被遗忘的角落。
宁-千机掏出手机,屏幕上方的信号格,果然已经变成了灰色,显示着“无服务”。
他们已经脱离了城市监控网络的覆盖范围。
他没有迟疑,迅速调出离线地图,找到自己事先标记好的一个坐标点,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宁工?”赵工的声音传来,压抑着紧张和焦急,“你们没事吧?上面都疯了,秦组长被控制起来了,到处都是穿黑西服的人!”
“赵工,别慌,听我说。”宁千机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现在在零号线勘探隧道的C-7节点,对应地面的位置,应该是你们工地西南角的废料堆放区。那里应该有一个废弃的3号通风井。”
电话那头的赵工愣了一下,似乎是在脑中努力匹配这几个陌生的名词。
“对,对!是有那么个井口,平时都拿铁板盖着,上面堆满了钢筋头和模板废料!”
“我需要你马上找一辆翻斗工程车,就说去清运废料。五分钟后,打开井口,把我们拉上去。”宁千机语速极快地布置着任务,“记住,全程不要跟任何人交流,这是秦组长的秘密指令。办完之后,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下班。”
“明白!”赵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对这个朴实的盾构机主操员来说,“宁工”两个字,已经比任何规章制度都更有分量。
挂断电话,宁千机看向一旁始终保持警戒的巫十九。
“我们回去。”
巫十九
不到三小时前,他们从那个五十米深的基坑里惊险脱身;而现在,他们要用一种更隐秘的方式,重新回到那个漩涡的中心。
夜色深沉,零号线的基坑底部,一片死寂。
除了几盏功率不大的应急照明灯,散发出惨白的光晕,整个工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部分工人都已经撤离,只有几个外围安保在地面上例行巡逻。
一辆装满了渣土和建筑垃圾的翻斗工程车,在完成倾倒任务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基坑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驾驶室里,赵工紧张地盯着后视镜,手心里全是汗。
几分钟后,翻斗车的后斗微微一震
他立刻发动汽车,将一车“废料”重新运回了基坑底部。
翻斗缓缓倾斜,宁千机和巫十九从混杂着泥土和碎石的垃圾堆里钻了出来,身上沾满了尘土,看起来比真正的工人还要狼狈。
赵工不敢多留,朝宁千机重重地点了点头,便立刻开车离开了。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那些守在地面出口、搜捕着“入侵者”的安保人员,绝不会想到,他们的目标,此刻已经安然返回了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基坑底部,空气冰冷刺骨。
头顶上方五十米,是繁华京城的万家灯火。
而在这里,只有巨大的盾构机刀盘,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无声地矗立在黑暗中。
“他们想干什么?重新检查那台盾构机?”巫十九拍掉身上的泥土,低声问道。
“不,那台机器已经没用了。”宁千机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没有看盾构机,而是落在了旁边尚未完全铺设的地铁轨道上。
准确地说,是轨道上方,那条悬挂在支架上、为将来地铁列车接触网供电的高压馈电线。
那是一条手腕粗细的黑色电缆,里面包裹着高纯度的铜芯,标注着“10KV”的危险警告标志。
一万伏高压。
“你守着上面,任何人下来,立刻示警。”宁千机对巫十九说完,便独自一人朝着那条电缆走去。
巫十九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宁千机停在了电缆下方。
他没有抬头,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沉稳的心跳,以及从地层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吸”。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魂力肆意地发散出去,去穿透岩层,去窥探微观的结构。
不,那太慢了,也太散了。
就像用一盏手电筒,去试图照亮整片星空。
他需要一个“放大器”,一个“网络”。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条悬着头顶的高压馈电线。
他没有去触碰。
他的掌心,停在了距离电缆外层绝缘胶皮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一股比冰更刺骨的寒意,从掌心传来。
那是高压电场形成的斥力,任何有经验的电工都知道,这是死亡的边界。
但宁千机没有退缩。
他将自己那异常强大的魂力,高度地、极致地压缩。
魂力不再是弥散的“气”,而是被压缩成了一股比发丝更纤细的“线”,一股模拟着生物电信号的微弱电流。
然后,他控制着这股“电流”,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穿透了厚厚的绝缘层,轻轻搭在了那滚烫的铜芯之上。
嗡——
一瞬间,宁千机的意识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由纯粹光与电构成的漩涡。
整个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无数金色光线交织而成的、无比庞大、无比复杂的神经网络。
那是整个京城地铁的供电网络。
每一条线路,每一个变电站,每一列正在运行或停泊的列车,都化作了这张巨网上的一个节点或一道光流。
他“看到”了成千上万的乘客,他们的意念、情绪、交谈,汇聚成一股股信息洪流,在这张金色的网络上奔腾不息。
城市的脉搏,从未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种感觉,远比分魂透视大地要震撼一万倍。
如果说分魂术是让他成为了一个地下的幽灵,那么此刻,他就是这座城市地下血脉的……神。
但现在不是感受这一切的时候。
他立刻开始在这张庞大的网络中搜索异常。
很快,他便发现了那些不和谐的“杂音”。
上百个黑色的、如同墨点般的“共振节点”,被巧妙地隐藏在网络中各个不起眼的角落。
它们就像植入神经系统的微小电极,正试图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改变整张网络的运行频率。
是陆朝阳。
宁千机立刻就明白了。
他不是在破坏地铁系统,而是在“调谐”它。
他在利用整个地铁网络作为共振腔,将数百万市民无意识间产生的庞大精神能量进行汇聚、放大,然后将这座城市的运行节奏,调整到一个与地底深处某个未知存在完全“同频”的危险频率上!
那枚铁环,只是暂时打乱了他在北新桥这个关键节点的布置,却没能阻止他的整个计划。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从意识深处传来。
是那股一万伏的高压电场。
它像一台无情的研磨机,开始疯狂撕扯、消磨着他探入其中的那一缕魂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从额角不断渗出。
必须快!
宁千机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将搜索的意志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推向网络的极限。
他的“视野”穿过了四通八达的地铁隧道,越过了无数深埋地下的市政管网,向着更深、更古老的地层沉去。
终于,他“看”到了。
在中轴线的正下方,那片金色网络的边缘地带,一个巨大无比的异常点赫然出现。
它不属于现代的地铁系统,却像一个贪婪的黑洞,在疯狂地吸收着从城市网络中逸散出来的能量。
那不是一个物体。
那是一个结构。
一个庞大、中空、以一种超乎想象的精密方式构筑而成的……古代结构。
它就埋藏在钟鼓楼的地基深处,像一颗沉睡了千年的心脏。
宁千机的意识猛地一颤,他感到自己探入电缆的那缕魂力,在被那个结构发现的瞬间,即将被彻底吞噬。
他当机立断,猛地切断了与电缆的连接。
“噗。”
宁千机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张口喷出一小口带着腥甜的逆血。
整个世界重新恢复了声音和颜色。
冰冷的空气,惨白的灯光,还有巫十九看到他吐血后,快步冲过来的急促脚步声。
他的大脑因为魂力瞬间的巨大消耗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你干了什么?”巫十九一把扶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宁千机靠着她的支撑,缓缓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迹。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簇幽蓝的火焰在燃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巫十九的肩膀,望向地面之上,钟鼓楼的方向。
“我知道他要把那东西……‘唱’给谁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