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的声音在空旷偏殿里回荡,字字如钉,敲得人心弦紧绷。
苏月明。
这三个字在姜离脑海轰然炸响,瞬间勾连起原书剧情深处,一段早已被尘封淡忘的旧事。
她几乎本能起身,快步走到殿中巨大的京城沙盘前。
指尖毫不犹豫掠过皇城、官署与世家繁华地界,径直点向沙盘东南角——安乐坊。
京城最大的贫民窟。
那里,便是苏月明的居所。
原书里,这女孩只是一笔带过的悲剧配角。
后期男主登基清查前朝旧案,才在工部陈年卷宗里翻到她的记载。
其父苏铁,是工部营缮司一名不起眼匠人。
十年前,于皇家陵寝修缮工程中,以“意外”身死。
苏铁死后,他毕生所绘图纸、手记尽数毁于一场莫名天火。
家中亲眷也接连染病,皆以“意外”病故,偌大人家,最后只剩孤女苏月明。
当年此案牵扯太广,线索尽数断绝,最终只能草草归档,不了了之。
苏月明本人,也在某日悄无声息消失在京城人海,再无踪迹。
彼时姜离只当,这不过是王朝更迭里,无数无名冤魂里普通的一个。
可此刻,当隐巡者与重置两个字眼,和苏月明紧紧捆绑在一起,一切瞬间变得凶险莫测。
能让隐巡者不惜动用重置指令去抹杀痕迹的人,绝不可能是平凡孤女。
她的父亲苏铁,绝非只做陵寝修缮的普通匠人。
他极有可能触碰到了隐巡者最深层的核心隐秘,还以某种无人察觉的方式,把秘密留给了女儿苏月明。
隐巡者要对她施行重置,本意不是杀人,是抹除她脑海里的关键记忆,把她彻底变成一个无牵无挂、无知无害的寒门孤女。
一念及此,彻骨寒意从姜离脚底直冲天灵。
她骤然惊醒,自己竟无意间触到了隐巡者这座庞然大物的死穴。
不能等萧景珩回殿。
金銮殿朝争波诡云谲,每多耽搁一刻,苏月明都有可能被彻底从世间抹去存在。
“来人!”
姜离语声清寒果决,不带半分迟疑。
旋身走回案前,一把抓起那枚冰冷沉坠的监国金印。
螭龙印钮硌得掌心生疼,这份刺痛,反倒让她心神愈发清明。
一名骁骑营传令官即刻入内,单膝跪地。
姜离目光锐利如锋,直视其人:“传本宫令,命骁骑营统领雷震,即刻亲率精锐斥候,换便装束行,持金印副令,火速奔赴城南安乐坊!”
一边说,她一边取过备好的空白令牌,蘸满朱红印泥,重重落下监国金印纹路。
鲜红印记,便是无可忤逆的皇权诏令。
“以搜查东瀛余党为名义,封锁安乐坊所有出入口。首要目标,寻一名十六七岁女子苏月明,居于安乐坊最深处柳树巷。”
“寻到之后,无需审问,不必声张,秘密带离,直送静心苑妥善保护。记住,是保护,绝非关押。”
姜离指令清晰急促,将令牌按在传令官掌心:“行动途中,无论她举止何等异常,亦或有人阻拦截杀,都不得伤她分毫。本宫要一个完好无损的苏月明。此事干系朝局命脉,稍有延误,军法论处!”
“是!”
传令官紧握令牌,掌心还能触到朱砂余温。
他从未见过往日恬淡的废妃有这般杀伐气场,那股决断威严,令人不敢生出半分质疑。
重重叩首,起身快步飞奔而出。
不出半刻,一身便装、神情冷峻的雷震大步踏入偏殿。
未披铠甲,显然接令后即刻易装赶来。
“末将雷震,参见主上。”他单膝跪地,声线沉稳。
口中称呼尚显生涩,看向姜离的眼神,却早已褪去初见时的轻视,只剩由衷敬畏。
金銮殿内外风波,他已然尽数知晓。
“事态紧急,不必多礼。”
姜离抬手指向沙盘安乐坊区域:“目标苏月明,你已知晓。隐巡者极可能已抢先动手,你必须比他们更快一步。”
雷震瞥了眼案上监国金印,再对上姜离不容置喙的眼眸,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九殿下看中的女人,果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他不多问缘由,只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
刚要转身离去,一道冷冽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从殿外骤然响起。
“站住。”
萧景珩回来了。
一身玄色金龙亲王常服,衣袂间还萦绕着金銮殿残留的血腥与寒冽。
大步入殿,目光先落向姜离,确认她安然无恙,才转视雷震,眼神锐利如出鞘刀锋。
方才对话,他已然听入耳中。
“殿下。”雷震重新行礼。
萧景珩未看他,缓步走到沙盘旁,低眸望向标记之处,压着嗓音问:“值得你动用监国金印?”
“值得。”姜离坦然迎上他目光,“她或许是我们揪出隐巡者老巢的唯一活地图。”
萧景珩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雷震,语气平淡,却让整座偏殿气温骤降。
“本王不管你用何种手段,也不管对手是谁。”
他一字一顿,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却藏着刺骨杀机:
“苏月明若有分毫损伤,你也不必回营复命了。”
雷震心头猛颤,一股如山压力骤然压上肩头。
这份重压,不止来自监国金印的权柄,更来自九殿下这句看似淡然、实则绝无转圜的警告。
他瞬间明白,这名寒门孤女的分量,早已超出自己想象。
“末将,遵命!”
字字沉实落地,雷震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转瞬消失在殿外。
城南,安乐坊。
这里是京城日光照不进的角落。
街巷狭窄泥泞,两侧棚屋低矮破败,空气里混杂着贫穷、潮湿与绝望的沉郁气息。
可当雷震带着二十名精锐斥候悄然抵达,却察觉此地气氛诡异到了极致。
街上人流比往日拥挤数倍,却无市井喧闹,只剩漫无目的的游荡。
不少人面露茫然恍惚,像大梦初醒,不知何故身处此地。
有人原地转圈,喃喃自语;有人对着空荡墙角激动争辩;更有炊饼小贩,执意要把刚出炉的饼,塞给路过乞丐,口口声声说是孝敬亡父。
大规模记忆错乱,在此地彻底爆发。
“头儿,不对劲。”一名斥候压低嗓音凑近,“人群杂乱,我们寸步难行。而且……”
斥候朝斜对面茶摊努了努嘴:“那处一刻钟换了三拨喝茶的,绝非百姓。还有巷口磨刀那人,虎口老茧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绝非磨刀匠人该有的痕迹。”
雷震眼神骤然凝重。
顺着手下示意望去,混乱人潮之下,藏着数股训练有素的暗流。
他们隐于市井,如毒蛇蛰伏,目光若有若无,全都锁定同一个方位——柳树巷。
该死。
雷震心底暗咒一声。
他瞬间醒悟,姜离的担忧已成现实。
骁骑营调动再隐秘,也如投石入水,惊动了所有潜伏暗处的势力。
苏月明这枚活地图,已然从隐秘棋子,变成各方势力都要争抢的香饽饽。
此刻强攻,是最愚钝之举。
一旦柳树巷爆发混战,苏月明立刻会沦为各方挟持、灭口的目标,生死只在一线。
雷震心急如焚,脑海飞速筹谋对策时,外围警戒的一名斥候,悄无声息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手中捏着一只皱巴巴的糖人,递到雷震面前。
雷震瞬间会意,这是事先约定的紧急暗记联络方式。
他不动声色接过,指尖触到糖纸里藏着的坚硬纸卷。
借转身遮挡之机,迅速展开。
纸上一行娟秀却笔力沉敛的字迹,旁附一幅潦草简易地形图。
「弃车保帅,声东击西。引蛇出洞,去工部旧仓。」
雷震瞳孔骤缩。
工部旧仓?
地处安乐坊边缘,废弃多年,素来传闹鬼,早已无人踏足。
刹那间,他读懂了姜离的布局。
明面上,苏月明是人人紧盯的“车”;
暗地里,保全苏月明才是真正的“帅”。
既然无法悄无声息带人脱身,索性把这潭浑水,彻底搅得更乱。
雷震抬眼望向柳树巷,再扫图纸标注的工部旧仓,一个大胆又凶险的计划,瞬间在心底成型。
掌心将纸条捏成碎末,他看向身旁副手,下达截然反转的命令。
“分一半人手,直奔柳树巷,把动静闹到最大。就当众传令,奉旨捉拿钦犯,不必避让,强势封巷!”
副手一愣:“头儿,那苏姑娘安危……”
雷震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眼底翻涌着狼一般的狠戾与狡黠。
“剩下的人,随我走。”
他压低声线,字字透着掀翻局面的疯狂:
“我们不去救人。”
“我们,去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