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敲过,紫禁城还没醒透
朱明坐在乾清宫东暖阁御案前,手里捏着那份判决圣旨的副本——末尾“终身不得释”五个字墨色浓重,像刀刻进纸里。他把圣旨副本夹进查抄清单放在案首,提起朱砂笔在舆图上成国公府位置又画一道横线,跟原来那个叉构成一个“井”字
标记。也是封印
靠向椅背,略感疲惫。不是身体的倦,是裁决之后的空落。这一纸诏令斩断的不只是一个国公的权势,更是皇室内部最后一层温情假面
但他不能留情。昨夜算过:三万七千亩,可容两千四百余户安居,养活一万二千余人——这不是数字,是命
太监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五城兵马司已接旨,正备车马押解”
朱明点头
“卢尚书派人来问,是否需派兵协防途中”
“不必。凤阳高墙自有守军,押解不过三十里路。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要兵何用”
太监退下
朱明起身走到殿门推开一线,望向外头夜色。紫禁城沉得像铁,只有西华门方向一队火把缓缓移动——押解队伍启程了。他立在门后目送火光远去,直到消失在东安门外街角
回到殿中重新坐下,翻开另一份奏章。顺天府尹补报的细节:今日清晨,有十余户百姓持旧地契赴府衙申冤,称二十年前田产被朱府强占,苦无证据,如今见国公下狱特来陈情
提起朱砂笔在页眉批了一行字:交刑部立案,限一月查明
笔尖落下,墨迹渗纸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朱纯臣一家倒下,背后牵连者必惊惧自保——或藏契,或毁账,或串联抗查。都察院那几位御史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但他已无退路
取过空白纸提笔又写:凡田产逾制者,无论宗室勋贵,一律清查。查实即办,不问出身
写完吹干,夹入案头文书堆中
卯时初刻,朱明已坐在乾清宫西暖阁案前翻看七家勋贵联名上疏。疏文写得义正辞严,什么“祖制不可轻废”“勋臣体面攸关国本”——他看完搁在一边,没批
司礼监太监又捧来三封奏疏,全是言官弹劾徐光启的,措辞差不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术乱政,蛊惑圣听,西学杂术坏我纲常”
“又是这一套”他把奏疏往案角一推
王承恩在旁边研墨,低声说:“陛下,奴婢听说翰林院那边四十七人联名要弹劾徐阁老,连东林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东林掺和什么”
“他们说农技所是‘与民争利’,农技员是‘官夺民田’。还有人说徐阁老在试验田里用的是西洋法子,坏了中国农道”
朱明冷笑一声:“去年北直隶饿死小两万人,怎么没见他们站出来说农道?番薯试种亩产千斤,他们装作看不见——这帮人不是维护农道,是维护自己那点脸面”
王承恩不敢接话
“都察院今天谁当值”
“李邦华,昨儿刚到任”
“传他来”
李邦华进殿时朱明正站在舆图前,手指在河南、山东两省画圈
“陛下召臣”
“番薯春收数据你看了”
“看了。北直隶十三州县试种两千顷,亩产最低八百二十斤,最高一千一百三十斤”
“可有人在朝堂上提过一句”
李邦华沉默了一阵:“没有”
“知道为什么”
“此等功绩,本该昭告天下”李邦华斟酌着字句,“然近来弹章如雪,半数冲着徐光启去的。臣观其言,皆空谈理学,无一字触及粮产实效”
“朕要都察院做件事”朱明转过身来
“请陛下示下”
“公开张榜,把去年饿死人数和今年春收数据并列。让所有人都看看——是理学能填饱肚子,还是番薯能填饱肚子”
李邦华怔了一下
“再有人弹徐光启”朱明把案头那三封弹章递过去,“你直接在朝堂问他三个问题。去年北直隶赈灾,他捐了多少粮。徐光启的农技所,他亲自去看过一回没有。番薯亩产千斤,他信不信——信,为何不提;不信,为何不驳”
李邦华接过弹章,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领旨”
都察院张榜那天,午门外围了好几层人
榜文上两行数并列——去年北直隶饿死一万七千余口,今年番薯春收亩产最高一千一百三十斤。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若有言官能证明饿死之数虚报、或番薯之数虚报者,当廷对质,以正视听
当天下午翰林院联名疏撤回了七份署名。有人私下找王承恩递话:那篇奏疏自己没细看,是被人拉去凑数的
徐光启在农技所听到消息时正蹲在试验田里测第二茬番薯的株距。老仆在旁边念榜文内容,他听完没动,把竹尺往下压了一寸
“歪了”
老仆说:“老爷,我说的是都察院的榜”
“我说的也是”徐光启把竹尺扶正,“理学该正正脊梁骨了。继续干活”
英国人传教士约翰·亚当斯站在天津港码头上,被海风吹得眉头拧成一团
一个多月前他在澳门上岸,雇了两个通译往北走——保定、河间、顺天,一路穿过直隶腹地。此刻他手里的航海日志已记满小半本,最新一页写着:天津卫,城墙破损处已修补,港内有旧船正在拆卸,疑似用于新船龙骨。粮仓门前有马车排队,运的是未脱壳的谷物——非大米,形似块根
一个守仓库的老兵盯着他看了半天,手按在刀柄上走了过来
“洋鬼子,干啥的”
亚当斯把日志翻开,露出里头的速写——番薯块根、玉米穗须、新翻的垄沟
老兵愣住:“你画这些作甚”
“我在澳门听说,大明有地方饿死人,有地方却在种新粮食。我想看看哪个是真的”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手从刀柄上移开
“两个都是真的。去年饿死一万七,今年番薯收了千斤一亩——都是朝廷贴出来的数”
乾清宫西暖阁,烛火未熄
朱明把七家勋贵的联名疏搁在案角,跟昨天那七份空白回执并列,王承恩端茶进来,他接过没喝
“翰林院撤了七份署名”
“知道了”朱明把茶盏放下,“撤了署名的,不必追究,没撤的,也不必追——让他们留着,朕要的不是他们认错,是他们闭嘴”
王承恩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朱明从案上抽出那份空白手令,提笔在末尾又补了一行
查一家,清一地;清一地,安一民。腾田令不可停,亦不能停
写完搁下笔,起身走到舆图前
京畿一带,三个红圈——天津卫、保定府、河间府
成国公府位置打了一个井字符,他的手指划过这些标记,最后落在河南、山东两省——下一批清查目标
殿外更鼓声又起,卯时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