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何薇把车拐进香越鲜茶厂时,日头正爬到头顶,白花花地泼下来,烤得水泥地发烫。
厂子安静得反常。两排灰扑扑的平房趴在院墙里,只有最靠里的厂房传来机器沉闷的嗡鸣,像一头疲惫巨兽的喘息。院里零星停着几辆三轮车,车斗空着,厢板上沾着干涸的茶渍。看门的老师傅靠在传达室门口打盹,草帽盖着脸。
她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午饭时间。
心沉了沉。还是来早了,或者说,来得不巧。她把车停在院墙投下的一小条阴影里,熄了火。热浪立刻从车窗缝里涌进来,带着茶叶萎凋时特有的、微酸的青草气。
胃里空得发慌,早上那碗粥早就没影了。她看见厂门口斜对面有个小卖部,蓝漆招牌掉了一半,“便民超市”只剩下“便超市”。推门下车,热风扑面,她眯了眯眼,走过去。
店里昏暗,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蒙尘的商品。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就着柜台上的小电视看午间剧。
“有面包吗?”何薇问。
老板娘抬头瞅她一眼,下巴朝角落努了努:“那儿。”
何薇走过去,货架底层摆着几袋小面包,塑料包装上印着笑容夸张的卡通娃娃。她随手拿起一袋‘盼盼’,又看到旁边摆着的盒装牛奶‘新希望’。这名真好,她想,走到柜台前,付钱。
“来找田厂长的?”老板娘边找零边搭话,眼神在她脸上扫了扫。
“嗯。”
“这个点,肯定吃饭去了。”老板娘扯了个塑料袋,把面包和牛奶装进去,递给她,“得等。”
“等呢。”何薇接过,攥在手里。总感觉轻飘飘的。
回到车上,她拆开面包袋。小面包小小的,软软的,躺在掌心没什么分量,像她此刻虚浮的心绪。她咬了一口,很甜,裹着淡淡的香味。她慢慢嚼着,就着纸盒边缘刺开的小口,吸了口牛奶。奶是常温的,带着点腥,混在甜腻的面包里,滋味古怪。
她吃了两个,再也咽不下。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坠着。剩下的放在副驾座位上。
等待把时间拉得粘稠而漫长。她双眼紧盯着厂长办公室那扇木漆门。脑子里反复预演见面后的说辞,语气,表情,甚至手势。不断地警告自己要冷静,要有理有据,要捏住七寸。可一想到唐世斌通红的眼眶,想到那个冰冷的数字——26782.4——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冲上头顶,脑子发热。
她摇下车窗,让热风吹进来,深呼吸。空气里有茶叶的味道,也有远处河水飘来的隐约水汽的味道,还有对岸木板厂碎木板的木香味。这就是她要守护的土地,复杂,粗粝,带着最原始的生息与困顿。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远处传来说笑声和零散的脚步声。
何薇精神一振,坐直身体。
田华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身旁跟着茶厂的会计——一个戴眼镜、腋下夹着破旧公文包的瘦小男人,还有两个身穿沾满茶渍工装、面色黝黑的炒茶师傅。田华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白色泡沫饭盒,边走边用牙签剔着牙,和旁边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松弛。
就是现在。
何薇推开车门下去。午后的阳光砸在眼皮上,有一瞬间的眩晕。她定了定神,径直朝那几人走去。
“田厂长。”
田华闻声转头,看见是何薇,脸上那点松快的笑意凝住了,随即又迅速堆叠起来,变戏法似的换上惊喜又热情的表情:“哟!何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吃饭没?要不一起再吃点?”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吃过了。”何薇语气平静,脚步没停,走到他面前站定,“找你有点急事,田厂长。”
“急事?”田华小眼睛眨了眨,打量着她的脸色,“什么事这么急?我这刚吃完,下午还……”
“就现在说。”何薇打断他,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她目光扫过旁边略显尴尬的会计和好奇张望的师傅,最后钉在田华脸上:“关于茶钱的。欠我们村农户的茶钱。”
田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干笑两声,左右看了看。这时,厂门口又陆续进来几个骑着摩托车、载着满袋茶青的农户,正朝收购站张望。
“茶钱?什么茶钱?”田华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刻意的不解和冤枉,“何书记,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欠你们村茶钱了?咱们厂可是规规矩矩……”
“不是你欠,”何薇往前逼近半步,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嘴里喷出的饭菜味儿,“是香越鲜茶厂,白纸黑字,收了农户的茶青,开了票据,但钱,没给。”
她的话清晰有力,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那几个刚到的茶农停下了动作,往这边看过来。不远处车间门口,也探出几个工人的脑袋。
田华脸色变了,那层虚假的热络像是被烈日晒化的油彩,底下露出青白不耐的底子。“何书记,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厂……”
“我没乱说。”何薇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猛地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叠折得方正、但边角已磨损起毛的票据,刷一下展开,几乎要戳到田华鼻尖,“看清楚了!唐世斌家,大前年春茶到今年春茶,一共两万六千七百八十二块四毛!票据上有你们厂的章,有日期,有斤两,有单价!他女儿现在躺在市医院监护室里,急性重症胰腺炎,一天几千块往下烧,就等这笔钱救命!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钱?!”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狠狠砸在燥热的空气里。那叠泛黄的票据在阳光下颤抖,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章和手写数字,触目惊心。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所有目光——茶农的、工人的、会计的、炒茶师傅的——都聚焦在那叠票据和何薇因愤怒而绷紧的脸上。
田华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油汗。他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越聚越多的人,尤其是那几个茶农脸上浮现出的惊疑、恍然和隐隐骚动的神情。
“是不是茶厂打的那些白条哦?”一个蹲在三轮车旁的老农忽然出声,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一句话,像火星溅进油锅。
“对啊,我屋里还有前年的条子没兑……”
“年年都说卖了茶就给,推到今年又明年……”
“怪不得……”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目光变得复杂,怀疑,不满。
田华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他恶狠狠瞪了那插话的老农一眼,又猛地转向旁边已吓呆的会计,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还愣着干啥!”
他上前一步,不再看何薇手里的票据,而是换上一副极度懊恼又诚恳的表情,伸手想拉何薇的胳膊,被何薇侧身避开。“哎呀!何书记!误会,天大的误会!你看这事儿闹的……怪我,都怪我!这账目上的事儿,它……它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这儿太阳大,人多嘴杂,走,咱去办公室,喝口茶,慢慢说,慢慢说,我一定给你,给唐世斌家一个交代!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给会计使眼色。会计反应过来,也挤着笑上前,两人几乎形成合围之势,半是强迫半是哄劝地,将面色冰冷、手握票据的何薇往那间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平房方向推搡。
何薇挣了一下,没挣脱,也不想在此时此地与两人彻底撕破脸动手。她紧抿着唇,任由他们把自己“请”进了办公室。
“砰”一声,掉了漆的木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2
办公室没有开窗,里面有些闷热。一张朱漆办公桌,两把仿皮椅子,墙角堆着一些茶叶样品和杂物。桌上摆着一个简易笔筒和一本台历,背后墙壁上摆着的玻璃展示柜里,放着各式各样的茶叶罐子。空气浑浊,茶青的青涩味和成品茶的清香味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
田华一进屋,脸上那副焦急诚恳的表情就像变脸一样撤了下去。他甩开手,几步走到办公桌后,把自己沉重地摔进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里,长长出了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鏖战。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桌角,拿起玻璃保温杯,里面茶水还有大半,他打开盖子,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
“何书记,”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皮,用那种桀骜不驯、带着点嘲讽的目光打量着依旧站得笔直的何薇,“坐啊。站着多累。”
何薇没动。她环视这间简单却还整齐的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田华身上。刚才在外面,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有所顾忌。现在,门一关,只剩下他们和那个缩在门口、眼神闪烁的会计,他立刻恢复了本来面目——一个深谙地方生存法则、狡猾小商人。
“钱呢?”何薇开门见山,声音冷硬。
“钱?”田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何书记,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咱们这行,十几年了,就是这么个规矩。茶厂收茶青,打白条,等茶叶加工好,卖出去了,回了款,再跟农户结算。镇上另外两家,县里那个国营的,都这么干!这叫行业惯例!不是我田华一家独创。”
“惯例?”何薇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光洁的桌沿上,身体前倾,逼近田华,“拖欠农户血汗钱,让人家辛苦一年甚至几年拿不到报酬,这叫惯例?田厂长,唐世斌的女儿才十来岁,现在躺在ICU,医生说随时有危险,一天几千块的费用,家里积蓄掏空,债台高筑,就等着这笔三年前的茶款救命!你跟我扯惯例?你的惯例,比人命还大?!”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失望,在这闷热的小屋里迸开。
田华松开环抱着的手臂。避开何薇逼视的目光,语气软了几分,却更显无赖:“唉,何书记,你的心情我理解。谁家还没个难处?可厂里真有困难!不信你问老李,”他指了指门口的会计,“账上能动的钱,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工人工资、电费、设备维护,哪样不要钱?茶叶压在仓库里卖不动,它就是一堆树叶子!这么着,”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唐世斌家的钱,我认。但我现在真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仓库里还有不少好茶,去年的特级香越,我按成本价,不,按比成本价还低的价格折给他!绝对不让他吃亏!这总行了吧?”
用茶叶抵债。
何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外面烈日当空,她却觉得如坠冰窟。她看着田华那张看似为难、实则算计的脸,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漠然,胃里一阵翻搅,中午强咽下去的小面包和牛奶似乎要呕出来。
原来,在这些人的“规矩”里,茶农的血汗,是可以被无限期拖欠的“白条”;一个家庭濒临崩溃的求救,是可以被“茶叶抵债”轻飘飘打发的麻烦;一个十来岁孩子的命,在他们拨拉的算盘珠面前,轻如尘埃。
“田华,”何薇缓缓直起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凿出来的,“唐嫣在医院,要的是钱,是救命的钱!不是你的茶叶!你今天要是拿不出这两万六千七百八十二块四毛现金,可以。”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刺向田华闪烁的眼睛。
“我就在这儿坐着。等到下午,来卖茶的农户最多的时候,我去厂门口,就用你们厂里那个喇叭,把唐世斌家这三年的白条,一张一张,念给所有人听。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你们香越茶厂,是怎么欠债不还,是怎么把人往死路上逼的。”
田华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猛地坐直,双手撑着桌面。
“何薇!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压低声音咆哮,额上青筋跳动,“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村书记,跑到我厂里来撒野?我告诉你,这钱,现在没有!要么拿茶,要么滚蛋!想闹事?你试试看!”
图穷匕见。
何薇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也熄灭了。她看着色厉内荏的田华,看着门口噤若寒蝉的会计,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晰。
跟这个人,没道理可讲了。他只是一条看门狗,真正的骨头,在主人那里。
她不再废话,弯腰,仔仔细细地将票据收好,重新放回贴身的挎包里,拉紧拉链。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田华,你等着。”
她语气平淡,却让田华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说完,何薇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午后炽烈的阳光瞬间淹没了她,也将办公室里的浑浊和憋闷暂时甩在身后。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身后,传来田华气急败坏的骂声和加工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
何薇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窜出茶厂院子,卷起一片尘土。
后视镜里,茶厂那排灰扑扑的平房越来越小。何薇握紧方向盘,目标明确。
去找贺飞。
3
南山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玻璃幕墙大楼,在下午偏西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炫目的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墓碑,矗立在县城新区整齐划一的街道旁。
何薇把车粗暴地塞进楼前一个狭窄的空车位,熄火。她没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光鲜的大楼。冷气充足的旋转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制服笔挺的保安……与方才那个弥漫着茶青味的低矮茶厂,仿佛是两个星球。
可一根无形的线,却将茶农佝偻的背影、唐嫣苍白的脸庞,与这栋楼的第六层紧紧相连。线的另一端,攥在那个叫贺飞的男人手里。
她推门下车。热浪与汽车尾气混合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她快步穿过马路,踏上台阶。旋转门无声滑过,一股凛冽的、带着香薰味的冷气将她包裹,激得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
大堂空旷安静,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前台后面,两个妆容精致、穿着合身套裙的年轻女孩抬起头,露出标准化微笑。
“您好,请问找谁?”其中一个开口,声音甜美。
“我找贺飞,贺总。”何薇走到台前,语气急促。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急事,必须立刻见他。”何薇语速很快,目光扫过楼层指示牌。
“抱歉,没有预约的话,贺总恐怕不便接待。”女孩的微笑无懈可击,眼神却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淡淡的疏离,“您可以留下姓名和事由,我帮您转达给秘书,或者预约其他时间。”
“我叫何薇,晴雨村村书记。”何薇盯着她,一字一顿,“事情紧急,我必须当面见贺总。请你现在通报。”
女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为难。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听筒,对何薇抱歉地摇头:“何书记,真不巧,贺总下午不在公司。您看……”
“他去哪儿了?”何薇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个……贺总的行程,我们不太清楚。”女孩避开了她的目光。
何薇不再多言。她猛地转身,朝电梯间快步走去。
“哎,您不能直接上去……”女孩在身后急道。
何薇充耳不闻。电梯恰好停在一楼,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闪身进去,迅速按了第六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前台女孩惊愕的脸和“请等一下”的呼唤。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内壁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头发被风吹得有些蓬乱,脸色因奔波和怒气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紧抿,眼睛里布满血丝。
“叮。”
6层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寂静得让人心慌。两侧是厚重的深色实木门,黄铜门牌闪着幽光。中间那个挂着608号牌,视野最好的房门一侧墙壁上,挂着“董事长办公室”的牌子。
何薇走过去,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沉闷,被厚实门板吸收。里面毫无反应。
她加重力道,又敲。
依旧死寂。
耐心被瞬间点燃,怒火混合着绝望猛地窜起。她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厚重的实木门上!
“砰——!”
一声巨响,如同闷雷,在寂静奢华的走廊里炸开,回荡。门板震颤,连带着墙上的装饰画都似乎晃了晃。
旁边一扇门猛地被拉开,一个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满脸惊怒:“你干什么?!找谁?!”
“我找贺飞。”何薇转过身,胸膛起伏,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他在哪儿?”
男人被她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执拗和戾气震慑了一下,皱紧眉头打量她:“贺总下午不在。你哪里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踢门像什么样子!”
“我有急事!人命关天的事!”何薇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告诉我,贺飞现在在哪儿?!”
男人被她气势所迫,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警惕。“你……你到底什么事?”
何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甚至有些扭曲的笑,语气放缓,却更显诡异:“同志,我是晴雨村的,有一项关于茶叶品鉴会的非常重要的决策,急需贺总亲自拍板,非常紧急。拜托你,告诉我他去哪儿开会了?县里?还是……酒店?”
她刻意咬重“酒店”二字,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男人被她变脸般的态度和话里的暗示弄得有些糊涂,又或许是“茶叶品鉴会”的说辞起了作用,他迟疑了几秒,终于压低声音:“贺总……可能在君悦酒店。”
“谢谢!”
何薇丢下两个字,转身冲向电梯,疯狂按动下行按钮。
电梯缓缓上来,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走廊里,那中年男人还站在原地,皱眉看着她,眼神复杂。
电梯门终于打开,何薇冲进去。
君悦酒店。贺飞。你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