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尽头,京畿新田区的泥土从灰褐转了深黑
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五场,田垄间草芽刚冒头,番薯藤蔓贴着地皮铺开,叶子油绿得像泼了墨。玉米秆拔到过人膝盖,穗缨刚绽,青白相间,风一过轻轻摆
徐光启拄着木杖走在田埂上,左眼罩压着一道旧疤,右手三根指头攥紧竹尺。身后跟着两个农学徒,肩上担着记录册和量具
停在一处坡地前,蹲下去扒开表土
根部已经鼓起拇指粗细的块茎,表皮泛紫
“三月初八播的种,今日四月十二,生长期三十五日”他口述,学徒飞快记,“藤长二尺七寸,主蔓三枝,侧根发达,土质砂壤偏干,未施重肥”
又移到邻田——这里还种着粟麦,因为春旱没解,苗株稀疏枯黄,根系浅浮。他没说话,只命人立牌标号,注明“同地同期,传统作物对照”
当天下午,告示栏前聚起人
新贴的图册用粗线勾出番薯、玉米生长周期,配文直白:番薯耐旱,一亩收千斤以上;玉米抗瘠,穗实满粒,可代主粮。旁边列着数据——北直隶十三州县试种两千顷,福建、江西育苗已成,五月可运江北
老农们围看了很久,有人嘀咕:“这画得再好,没见真收成,还是不信”
徐光启没辩
次日亲赴顺天府南门外两处重灾村。去年这地方颗粒无收,冬春全靠赈粥活命。他让官府发免费秧苗五百捆,粪肥三十车,派了六个农技员驻点半月,每天教挖沟、定距、覆土。又把陶盆试验组调来——三月初种的那些,一号纯粪盆里麦苗高九寸,二号粪塘各半的高七寸,三号塘泥为主的才四寸
围观农户亲眼见了,再没人说哄人
四月底,第一批抽样收割开始
十户自愿参与测产,每户划出半亩地,农学徒盯着翻土、掘薯、称重。结果报进顺天府:最低亩产八百二十斤,最高一千一百三十斤
消息传开,原先观望的田户都来请领秧苗。徐光启下令扩种令立刻执行——凡愿改种的,官府供种、代耕一季,秋收后还本就行
毕自严坐镇仓廪院,案头堆满各州县报来的粮册
年近六旬,须发微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官袍,袖口磨出毛边。面前摊着三本账——田亩清册、入库明细、运输调度。他提笔批注,字迹方正如刀刻
三验法已推行半月。田间验苗数,农技员与里正共查,盖押印信;收割验亩产,按地块编号抽三取一,当场称重记档;入仓验水分杂质,超限者拒收,连坐经办吏员。有个昌平县吏虚报三百亩,查出后革职枷号三日,榜文通传六府
运力不足的事也解决了。毕自严调了漕运冗余船力,组了民粮专运队,专运新粮往灾区和军镇。又设急递粮牌——红签最急,驿站不得延误,违者按军法论。头牌发往大名府,那边春蝗刚冒头,需速供粮稳民。牌令下达当天,三艘粮船离岸,顺流而下,五天抵境
五月十一,顺天府南门市集恢复了
百姓挑担入市,篮里有米有面,还有紫皮番薯好几枚。小贩切片烘烤,香气弥漫整条街。孩子围炉站着,手捧热薯啃,嘴角沾着橙黄薯肉。一个老妇提篮卖自家产的玉米面饼,见官差路过,主动递上两块:“新粮做的,管饱”
消息一层层往上递
五月中旬,乾清宫东暖阁
朱明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番薯玉米试种总录》,册页厚过寸,附了各地图报、产量实录、推广进度。徐光启昨天亲手呈的,附了句话:秋收可增粮三百余万石,足支京师三年
他翻开其中一页,手绘田亩分布图上红点密布北直隶、河南、山东,旁边标注:已扩种三千二百顷,七月可收第一茬。又见附录《农技口诀歌》抄本,字迹稚拙,该是农学徒录的
默念:春分犁深三寸整,清明前后播良种……轮作豆谷养地力,秋收不忘留种优
念罢,合册
外间脚步声响,毕自严入内,双手捧奏本
“陛下,今春未开赈粥,流民返乡八成。京仓出粮减六成,存粮反增十七万石。各州急递粮牌皆按时送达,无一延误”
朱明点头,没说话
踱到案前,把《总录》搁在一堆军报上头。那些战报还封着,没拆。伸手解下腰间燧发枪零件项链,轻轻放在册页旁边,金属串坠磕碰出轻微声响
窗外,宫墙之外,炊烟袅袅升起来
一辆牛车慢慢驶过街口,车上堆满麻袋,袋口露出金黄玉米粒。赶车农夫哼着小调,不成曲,却是那《耕事口诀歌》的末句——秋收不忘留种优,尾音拖长,渐行渐远
朱明转身取茶壶倒水。茶叶舒展,浮沉不定。端杯慢饮,水温正好。阳光斜照进阁里,落在案角,映出尘埃浮动的轨迹。他没再翻奏折,也没召见任何人
徐光启乘板车离城,回乡复勘田情。车轮碾过新修土路,颠簸不停。他倚着车厢闭目养神,农学徒坐在前头驾车,手里竹尺紧握,像握着什么凭证
毕自严还在户部衙署。批完最后一份运单,抬头见天色快暗了。窗外几个书吏正搬新到的粮册,纸张沙沙响。他起身吹灭油灯,走出门去。夜风拂面,带着一丝泥土和秸秆的气味
朱明放下茶杯,杯底留了一圈水痕
望向窗外,一群麻雀落上屋檐,啄晒干的草籽。远处市集灯火刚亮起来,人声隐约传来。他静立了一会儿,伸手摸案上《总录》,指尖触到粗粝的纸面
然后转身,朝内殿走去。步子平稳,没带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