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顺天府南门外
朱明站在田埂上,没穿龙袍,一袭玄色箭袖常服,腰束牛皮带,脚蹬鹿皮短靴。手里握一根界桩,木头粗糙,顶端削尖——昨天刑部呈报里提到的丈量工具
田埂上站着百来号百姓
多是中年汉子和老头,衣衫补丁叠补丁,脚上裹着草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目光在官差和空地之间来回扫,没人上前。远处几块新翻的地呈暗褐色,垄沟齐整,是昨晚满桂部清理庄园后连夜整出来的。告示牌戳在道旁,墨字清楚:此田归耕者所有,子孙承继,官府不得擅夺
户部郎中捧着《授田令》副本站在高台上正要念,朱明抬手止住,缓步走下台阶,直接进了人群
“你们不愿认”
声音不高,所有私语都停了
一个老农低头搓手,嘴唇动了半天才开口
“老爷,不是不愿,是不敢。前年县里也说分荒田,我们兄弟俩起早贪黑垦了三个月,秋收刚打下粮,巡检司就来人说那是官屯余地,全拉走了——连种子都没剩”
旁边有人接话:“我家那块地,十年前被国公府管家强占,说是代管。如今真还回来了?朝廷不会过几天又改口吧”
朱明没答
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粗布袋,解开绳结,倒出一把种子——粟、麦、豆,还有一小撮紫皮藤苗蜷在角落,根须微露
“这是什么”有人问
“新种。徐阁老从福建寻来的,耐旱抗瘠,一亩可收千斤以上。你若肯试,这块地先划给你——十亩,三年免赋”
老农迟疑了一阵,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湿润的根须,猛地抬头
“当真”
朱明点头
抽出界桩在地上画了个方框:“你姓王,家住南庄。十亩地,东至水渠,西接李家坟坡,北靠柳树湾,南抵旧石桥。今日插桩定界,明日便可下种”
他亲手把界桩钉进土里,又取出一张纸契,当众填上姓名、地块、作物种类,加盖顺天府印
围观的人渐渐聚拢,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传话。又有九户流民被点名,朱明一一亲手交付种子与地契,当场划了四至
日头渐高,十块示范田全部落桩
第一批农户开始翻土下种,孩子蹲在田边帮着排苗,妇人提来米汤水供众人饮用。空气里浮起泥土和粪肥混在一起的味,铁犁划破地表的声音接连响起来
朱明退到田边凉棚底下,站着看,没说话。太监想奉茶,他摆手拒了,目光落在那片灰黄土地上——原属成国公的养马场,今早被圈出三百亩做农技试验区
未时初,一辆板车吱呀驶进田间
车上坐着个人,白发蓬乱,左眼戴黑眼罩,右手只剩三指,拄一根木杖——徐光启
他跳下车时踉跄了一下,两个青年农学徒急忙扶住
“臣来迟”他拱手,声音沙哑
“你来了就好”朱明迎上前,“地已备好”
徐光启走进试验田马上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凑近鼻端闻,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翻开记录
“土质偏砂,保水差,宜种薯类,辅以绿肥轮作”
他抬头对周围农民说:“此地非沃土,但用法得当,三年内可增产六成”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土都这般瘦了还能多收,怕不是哄人的”
徐光启不恼,命人抬来三个陶盆,分别装进不同比例的粪肥与塘泥,再种进相同麦种,插上竹签标记
“一号纯粪,二号粪塘各半,三号塘泥为主。二十日后见分晓——谁若不信,每日可来查看”
他又取出一把竹尺,指导农学徒测行距株距,嘴里交代:“密植非越多越好,通风透光才防病害”
有个老农忍不住问:“咱们祖辈都是撒完种就等雨,哪有这么讲究”
“正因为等雨,所以年年歉收”徐光启直起身,“天不可测,人力可补。测土、定时、控量,才是稳产之道”
午后,二十个青年农民被挑出来加入农技所,每日记工两升米,学量地、育苗、识虫、制肥
徐光启亲自教《耕事口诀歌》,逐句口述,学徒抄录
春分犁深三寸整,清明前后播良种
粪要沤熟三分水,苗距八寸留风通
见叶即锄防草霸,雨后速理排水沟
轮作豆谷养地力,秋收不忘留种优
歌声在田里响起来,开始生涩,慢慢齐了。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学着唱,拍手应和
朱明站在棚下听完,转身走向新田区
沿途所见,引渠通水的,按图划界的,夫妻合力扶犁的,一样接着一样
一处田头,昨天领地的老农正把紫皮藤苗小心埋进土里,他妻子在旁边覆土压实。见皇帝走近,两人慌忙跪下
“莫跪”朱明止住,“种下去了”
老农点头:“刚栽完,照您给的图——一行八尺,一窝隔两拳宽。这苗,真能活”
“能活”朱明蹲下,用手扒开松土看根部埋实了没有,“徐阁老带来的种,在福建试过三年。你若用心管护,十月可见收获”
老农抬起头,眼角皱纹里夹着汗珠:“陛下,小人活了五十岁,头回见官家把地真交到手里,还不收押租。这地——我守定了”
旁边另一个农户接口:“我愿签血书,永不抛荒!只要朝廷不让收回,我儿子孙子都接着种!”
陆续有人围过来,抱来新采的野菜的,捧出家酿陈酒的,纷纷跪地叩谢。一个年轻汉子高喊:“此土乃陛下所赐,我等愿为朝廷守之终生!”
呼声渐起,连成一片
朱明没应,慢慢站起来望向田野
新土翻过,像棋盘一样铺展。田垄笔直,一直伸到远山脚下。农夫弯腰劳作,妇人送饭唤子,炊烟从村落里袅袅升起来
他伸手抓了一把土,攥紧,又慢慢松开
泥土从指缝滑落,留下淡淡湿痕
徐光启走过来站在身侧,望着试验田里的标记牌轻声说:“三日后可见第一组出苗情况。若顺利,下月可扩至五百亩”
朱明点头,没说话
远处,一个农学徒正用木尺丈量新开地块,嘴里默念口诀。几个孩子蹲在陶盆前,数着快破土的嫩芽
风吹过田埂,带来泥土和青苗的气息
朱明仍站在原处,手里残留着泥土的质感,靴底沾着新泥,裤脚边已经有了干涸的泥点
随从牵马候在道旁,缰绳握在手里,等他返程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