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裂痕……那是‘天子’之契上的伤痕!”
鬼臾区喃喃低语,声音干涩,像两块朽木相互摩擦。
他身为蚩尤圣部南下主祭,手握上古秘辛,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封神之后,人皇道统断裂。
人间帝王自号天子,与天道缔下无形契约,受天道册封,亦被天道牢牢桎梏。
这祭坛的根本核心,从不是温养邪物的石槽,而是这枚毫不起眼的契约烙印。
它牵连着此地地脉,更以玄妙冥冥之法,勾连大秦国运,暗合始皇帝一身命格,生出一缕微弱共鸣。
众人在此血祭,表面是为激活古卷,内里更深的图谋,是以邪法玷污契约烙印,暗中蚕食大秦国运根基。
可此刻,烙印之上,凭空多了一道崭新裂痕。
绝非他的邪法所能造就。
这裂痕,更像是契约另一端的那位天子,以超脱天道束缚、更古老、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挣脱枷锁留下的反噬。
“人皇血脉……难道传说是真的?帝辛那老匹夫,竟真留了后手?”
念头升起,瞬间席卷心神,让他灵魂都忍不住战栗。
“速传大祭司!南巡有变,人皇传人……现世了!”
鬼臾区陡然嘶吼,凄厉破夜。往日的狂怒尽数消散,只剩彻骨惊恐与迫在眉睫的危机。
夜色如墨。
会稽郡城外三十里,僻静农庄,灯火昏微。
“噗——”
榻上盘膝静坐的嬴政,猛地张口,喷出一口淤血。
血色已从先前的暗红转为殷红,腥甜里裹挟着一股灼热戾气。
他硬接鬼臾区含怒一击,虽有玄鉴祖玉护体,又借机脱身遁走,可阴毒魔气依旧侵入经脉,如跗骨之蛆,肆意肆虐。
若非他人皇根基雄厚,换作任何一位武道顶尖高手,此刻早已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陛下!”
石敢当双目赤红,当即就要上前,却被嬴政抬手拦下。
“无妨,些许小伤。”
嬴政声线沉稳,只略带沙哑。他缓缓摊开手掌,油布层层剥落,内里物件终于显露真容。
并非完整兵刃,只是一枚四寸长短的青铜剑锷。
周身遍布古朴云纹,残缺大半,一侧护手断裂。断口却光滑如镜,似被无上伟力一剑斩落。
剑锷间缠绕缕缕黑气,几近凝实,正是鬼臾区等邪魔外道,不惜一切想要炼化的至宝。
嬴政将剑锷平放膝头,又取出常年温养在体内的玄鉴祖玉。
祖玉靠近剑锷刹那,异变骤起。
“嗡——”
原本黯淡的青铜剑锷,似受冥冥召唤,微微震颤。
繁复云纹骤然复苏,流转起微弱却威严的金色光晕。
嬴政胸口的祖玉印记同时发烫,缕缕清凉之气自发涌出,如水波荡漾,与金光遥遥呼应。
一金一青,两股气息迥异,却同出本源。
在膝间交织成一方玄妙能量场。
缠绕剑锷的阴邪黑气,遇此力量,如同白雪撞向烈日,滋滋作响,肉眼可见地被净化、消融。
黑气散尽,一股苍茫厚重的古老气息自剑锷中缓缓弥漫。
顺着掌心经脉,涌入四肢百骸。
气息至正至大,承载人族薪火,藏着不屈风骨。
所过之处,盘踞经脉的阴毒魔气如鼠避猫,节节溃散消融。
嬴政浑身一暖,翻涌的气血瞬间平复,剧痛的经脉如久旱逢雨,得滋养修复。
转瞬之间,伤势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好转。
“人皇剑……果然是人皇剑的碎片!”
嬴政眼底迸出骇人的精光。
仅仅一枚残缺剑锷,便有这般神效。
若能寻齐残片,重铸人皇圣剑,威能必将惊天动地。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压抑啜泣。
嬴政收敛心神,将剑锷与祖玉贴身收好,抬步走入内室。
被石敢当救回的石山,服下黑冰卫疗伤丹药后,已然转醒。
他望着床边铁塔般的侄子,浑浊老泪奔涌,干裂嘴唇不住哆嗦,半晌才挤出沙哑两字:
“……活着……好……”
七尺壮汉石敢当,此刻虎目泛红,哽咽难言。
石山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渊渟岳峙的嬴政身上。
嬴政虽面色苍白,衣染血迹,可刻入骨髓的帝王威严,半点遮掩不住。
老人挣扎着便要下床跪拜:“老朽石山,叩谢恩公救命之恩!”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将他托住。
嬴政亲自扶着他手臂,语气沉凝:“老丈不必多礼。朕问你,地底祭坛是何来历?鬼臾区又是何人?”
“朕!”
一字落耳,如惊雷在石山脑海炸响。
他抬头望向那张年轻却威仪迫人的面庞,愣怔片刻,随即满心敬畏,了然于心。
不再纠结身份,只压下满腔悲愤,缓缓道出始末。
被掳来的苦工,大半都是会稽山周边的殷商遗民后裔。
鬼臾区一行人骤然现身,强行掳掠族人,逼迫众人开山掘地。
“那鬼臾区,自称是上古蚩尤圣部后人。”石山声音藏着后怕,“他说我们挖的不是殷商古墓,是在为他们的魔神,开辟回归之路。”
“当年大禹治水,将魔神蚩尤镇压在一处名为夏墟的绝地。这片殷商遗迹只是伪装,真正用处,是定位通往夏墟的隐秘地图。”
嬴政瞳孔骤缩:“地图?”
“正是。”石山重重点头,“鬼臾区以族人血肉血祭,只为激活奠基石内的兽皮古卷,那上面,藏着进入夏墟的完整路径。”
嬴政瞬间通透。
鬼臾区口中的奠基石,正是自己取走剑锷之地。
原来不止自己在声东击西,对方从一开始,便只为那半卷古卷。
“他得手了?”嬴政沉声追问。
“只得了一半。”
石山喘了口气,眼中透出几分凝重。
“我未被掳前,是族中祭酒,恰好保管着另一半。鬼臾区以为全卷都在基石之中,却不知真正的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说罢,他颤抖着伸手,从贴身衣袍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
石敢当连忙接过,恭敬呈到嬴政面前。
拆开油纸,内里是一块边缘参差的兽皮,质地纹路,与鬼臾区那半张同出一源。
嬴政将两半兽皮在桌案上缓缓拼接。
烛火摇曳之下,原本杂乱的纹路竟严丝合缝,完美契合。
两半合一的刹那,兽皮上暗淡纹路尽数亮起,赤红线条交织缠绕,化作一幅完整古图。
山川、河流、沼泽,一一标注其上。
路径诡异曲折,避开通衢大道,横穿毒瘴沼泽、险峻峡谷,最终指向三个古老金文符号。
嬴政凝神辨认,眸色一沉。
那三字,正是上古金文——阳城。
“大禹王畿……夏墟阳城。”嬴政低声沉吟。
这,才是鬼臾区不惜血祭、布局多年的真正目标。
“恩公。”石山气息虚弱,缓缓开口,“古图上诸多标注,皆是上古古语,如今早已无人能解。但老朽听闻,会稽山向西百里,竹海深处隐居一位东郭先生。”
“此人学究天人,博古通今,最擅辨识古地理与上古星象。若能寻到他,定能解开古卷所有隐秘。”
东郭先生。
嬴政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他深深看了眼石山。
老者看似普通,却能在绝境之中守住秘物,心智胆识,远超常人。
“你做得很好。”嬴政语气带着真切赞许,“石敢当,传朕旨意,令黑冰台甲字三号密探,即刻护送石老先生前往上党郡别业静养。一应所需,尽由内府供给。”
“遵旨!”石敢当沉声领命。
石山正要开口推辞,却被嬴政抬手制止。
“鬼臾区很快便会察觉古卷残缺,必定大肆追索。此地不可久留。”
嬴政起身,目光锐利如炬,落在桌上的夏墟古图之上。
“朕必须抢在他之前,找到东郭先生。”
一夜暗斗厮杀,夺宝逃亡,至此暂落尘埃。
可嬴政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开端。
真正的寻剑之路,从暗流涌动的城池,转向了更辽阔、也更凶险的蛮荒荒野。
他整理好衣冠,迈步走出农庄。
石敢当身形如山,紧随身后。
夜风清冷,吹散满地血腥,却吹不散前路重重迷雾。
远方会稽山,千里竹海在月色下连绵起伏,如暗涌波涛。
幽深静谧,似一头蛰伏万古的远古巨兽,静静等候着闯入其间的挑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