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朱明手里的朱砂笔在舆图上划出一道深红弧线
笔尖停在“成国公朱纯臣”六个字上头。底下标着的田亩数——三万七千余亩,超出祖制赐田十倍不止,不是估算,是顺天府实测。鱼鳞图籍跟户部田册逐项对照,差额触目惊心。
保定府涞水一地,原属逃户荒地的有两千三百亩被划进朱纯臣名下养赡田。河间府献县三村连片良田,以“家仆代持”之名转契七次,最终全归了成国公府账房私账。夹批里还有一句:该府管事亲口说,老爷说了,只要不写真名,朝廷查不到
朱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不是贪墨,是压根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他抬手召来当值太监
“传兵部尚书卢象升,乾清门候见。即刻”
半个时辰后,卢象升站在乾清门偏殿。没穿朝服,素白布面甲外罩青布披风,腰间悬龙泉剑,双手捧笏
朱明把顺天府密折递过去,另附一道黄绫密旨
“朕授你尚方剑,领锦衣卫百人、顺天府吏员三十,即赴成国公府。查封府邸,搜检田契、地券、借贷文书——凡涉土地隐匿、强占民产者,尽数起出。若有藏匿、毁契、阻拦,当场拿下,不必请示”
卢象升接过旨意,没多话
“臣领旨”
午门前队伍已集结。锦衣卫校尉佩刀列队,顺天府差役扛箱携匣。百姓闻讯聚在街角,窃窃私语。一个老农跪在道旁,额头触地,嘴里喃喃——三十年前被夺的二十亩坡地,今日能还么
没人应他。但卢象升听见了
他没停步,把圣谕高举过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成国公朱纯臣田产违制,着即查封勘验。凡有涉案文书,一律呈报御前。敢有藏匿欺瞒者,以同罪论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骚动。有人低声叫好,有人惶然退后。卢象升挥手,队伍开拔,直趋东华门外成国公府
府门紧闭,两尊石狮蒙着灰
门子见官军压境,脸色当场就变了,想关门落闩——锦衣卫一脚踹开。卢象升站在阶前宣读圣谕。府里管事慌忙迎出来,声音发颤:国公爷昨夜便已称病不出,府中事务皆由小人打理,不知所犯何罪
“罪在田契”卢象升把密旨展开,“顺天府已核实地籍,尔主非法占地逾三万七千亩,伪报赐田、虚立户名、吞并民产——证据确凿。今奉旨查抄,限你半炷香内交出全部田契账本。否则以抗旨论”
管事面色灰败,支吾不语
卢象升不再多言,挥手——搜
正厅翻箱倒柜。夹墙撬开三处,取出田契六十七封,全用油布包裹藏在地窖暗格里。每份契书上买主姓名都是“家仆李某”“佃户张某”,印章却出自成国公府账房。另有借贷文约四十三份,载明某村某户因欠银无力偿还,被迫以祖田抵债——利息五分,年限不足三年,田产尽失
最要命的在地下密室
假山石后暗门开启,里头藏着白银五万两,金条三百根,火器二十具——形制跟边军所用鸟铳相近,但枪管加长,药室增大,明显逾制。卢象升亲自查验,命人登记造册,封箱加印
日落前,所有赃证装车完毕
卢象升骑马返宫,将清单亲手呈入乾清宫西暖阁。朱明正在灯下翻河南巡抚报来的夏粮预估,抬头接过清单没立即打开
“可遇阻”
“府中管事试图焚毁一批账本,被锦衣卫当场截获。火器藏于密室,非寻常护院所用。其余田契多以代持、转押之法隐匿——手法老练,恐非一人所为”
朱明点头,翻开清单
一页页看下去,手指在“顺天府涞水县田契第三号”处停住了——卖主“王大栓”,签字歪斜,按印模糊。他记得三天前看过的一份流民名册,里头有个王大栓,籍贯涞水,田产尽失,携妻儿北逃居庸关外
提起朱砂笔,在这张契书首页重重写下一个字:伪
翻到金银清单,看见“白银五万两”时笔尖顿了一下——这笔钱够发三万边军半年军饷。画了个红圈,旁边注:来源不明,刑部立案追查
最后一项是火器。他盯着“二十具”三个字,眼神冷下来。勋贵私藏军械,这已经不是违制,是挨着谋逆的边了。提笔写:此物非止违法,实为乱源。令工部即日拆解,查明匠作出处
卢象升站在案前没动,他知道皇帝还没交代完
朱明合上清单抬起头
“都察院可有动静”
“尚未具疏。但今晨已有数名御史密访本部,探问此案细节”
“那就让他们写”朱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京畿一带,“你今日所查只是朱纯臣一家。但这类事,绝不只他一个。把这份清单抄录三份——一份送户部,令其比对各勋贵田产;一份送刑部,立案备查;第三份,你亲自交给都察院左都御史,告诉他——”
他顿了一下
“点名弹劾,不必顾忌。凡田产异常者,皆可列名”
卢象升拱手:“臣明白”
退出西暖阁时夜风穿廊,身后灯火未灭。朱明仍站在舆图前,背影挺直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到了勋贵门槛上
宫外消息早传开了。成国公府被查抄的事在坊间疯传——有人说是皇帝要动宗室,有人说不过是杀鸡儆猴。几家勋贵府邸连夜闭门谢客,账房彻夜烧纸。也有人冷笑:一个朱纯臣算什么,真正占田百万的,谁敢动
但谁都清楚,风向变了
朱明坐回御案前,重新翻开那份查抄清单。不再批注,只是一页页翻——像在数那些被夺走的土地,被压垮的农户,被藏匿的罪证
伸手摸了摸腰间武装带,指尖触到燧发枪零件串成的项链。冰凉
远处更鼓声,三更已过
案头还有十几份待批奏章,他没动。取过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
三万七千亩,约合二百四十六顷。若按每顷养十户计,可容两千四百余户安居。若每户五口,则是一万二千余人免于流离
笔停住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知道必须做,却清楚阻力将至的沉重
但他没放下笔
又加一句:明日召户部、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预备会议。议题——勋贵田产清查通则
写完吹干墨迹,夹入清单首页
太监轻步进来低声禀报:卢尚书已在宫门外复命,现已退值
朱明点头,没说话
重新看向舆图。京畿一带几个红圈已然标出——天津卫、保定府、河间府。现在又多了一个
成国公府
他伸手,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