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锹,还是黄土。
第三锹,土层颜色变深了,从黄色变成黄褐色,湿度也大了,捏在手里能成团。周建国在旁边跟着挖,他的进度比我快,已经挖了大概两拃深。
“九斤,”他忽然停下,“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他的锹头翻上来一块土,土里夹着东西——碎瓷片。白底蓝花的瓷片,大概指甲盖大小,瓷面很光滑,青花料画的是缠枝莲纹。
我把瓷片捡起来,用大拇指擦掉上面的泥土。青花的颜色很正,是那种湛蓝色,不是现代仿品能烧出来的。瓷胎很薄,断面是雪白的,对着太阳看微微透光。
“清代的。”我说,“清中期的青花,可能是嘉庆道光年间的东西。”
“值钱吗?”
“碎的不值钱。完整的碗,这么大一个,品相好的话能卖几千块。”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怎么会懂瓷器的?我学的是土木工程,跟古董八竿子打不着。
但我脑子里确实有这些知识——青花的料分几种,苏麻离青是进口料,发色浓艳有铁锈斑。平等青是国产料,发色淡雅。石子青发灰,回青发紫。
这些不是我学过的,是开窍那天晚上一起灌进来的。
大概是我太爷爷懂这个。或者太太爷爷。陈家八代人,总有一个喜欢古董的。
我把瓷片揣进兜里,继续挖。
铁锹一下一下地踩下去,土层一层一层地翻开。挖到大概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金属碰陶器的声音——当的一声,闷闷的,带着一点回响。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
土里露出一个陶罐的口沿。
陶罐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带着一圈一圈的轮制纹。罐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层已经腐烂成黑色的东西——应该是原来封口的布或者油纸。
我把石板周围的土清理干净,石板露出来,上面刻着东西。
是八卦图。和昨天我在祠堂石板上一模一样的八卦图。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八个符号围成一个圆圈,中心刻着一个变形的“令”字。四渎镇龙符的简版。
但这不是祠堂。这是槐树底下,八十多年前,陈家的人把一个女人压在槐树底下,用符镇住,还埋了一个陶罐。
陶罐里装的什么?
周建国蹲在我旁边,呼吸变重了。“开不开?”
我看着那个石板。石板被土压了八十多年,边缘已经和陶罐的口沿长到一起去了。石板上的八卦刻痕里填满了细土,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土屑掉落在陶罐外壁,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刻痕清理干净之后,那个变形的“令”字完整地露了出来。
和我昨天在符上写的“敕”字,笔画走向几乎一样。左边一个“力”,右边一个“攵”,中间夹着一个“令”的变形。不是敕,是令。敕是命令,令也是命令。敕是天上的命令,令是人间的命令。
这道符是陈家的人下的,用自己的名义,把她压在这里。
我把手按在石板上,用力往下一压。石板纹丝不动。我换了个方向,顺时针旋了三圈——还是不动。逆时针旋了一圈——石板底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卡住的东西松动了。
我把手指插进石板边缘,一点一点往上提。石板和陶罐口沿之间发出一种呲啦咔的摩擦声,泥土和碎屑从缝隙里簌簌往下掉。石板很沉,我两只手一起用力,脸憋得通红,才把它提起来。
石板下面是陶罐的腹部。黑漆漆的罐口,看不见底。
一股气从罐口涌上来——一种很干燥的、像旧书旧衣服放了很多年的味道。那种棉布和纸张和灰尘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从罐底深处翻上来,扑在我脸上。
我往罐子里看。
罐子不大,大概能装一斗米。
罐底铺着一层石灰块,石灰上面放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已经变成深褐色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但整体还是完整的。油布包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掌长一点,宽大概三指。
我伸手进去,把油布包捞出来。很轻。轻得不像装了什么东西。
周建国把铁锹横在地上,我坐在铁锹柄上,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油布表面那层硬壳在太阳底下反光,像刷了一层漆。我试着揭开油布,边缘粘住了,我用了点力,油布发出纸张撕裂的声音,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是一层棉布。
白棉布,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霉斑,没有虫蛀。棉布里包着东西——软软的,扁扁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棉布一层一层打开。第一层,什么都没有。第二层,什么都没有。第三层——是一绺头发。
黑色的头发,用红线扎成一束,大概小指粗细,长度能绕手掌三圈。头发保存得极好,八十多年了,还是黑的,还有光泽。红线已经褪色了,从正红褪成了粉白,但线扎得很紧,结头是一个如意结。
我把头发拿起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头发在我掌心里,有一种从头发内部渗出来的凉意,像握住了一把冬天的水。
头发底下,棉布的最里层,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两寸大小,边缘裁成了花边。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浅色的旗袍,头发梳到脑后挽成一个髻,耳边垂着两缕碎发。
她的五官很清秀,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她微微笑着,嘴角往上翘,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但字迹还能辨认。
“苏云,民国二十三年摄于南京。”
民国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拍照的时候她还在南京,三年之后,她被压在了千里之外的一棵槐树底下。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她的脸。
八十六年前的一个下午,她在南京的某家照相馆里,穿着最好看的旗袍,梳着最时兴的发髻,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三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八十六年之后,会有一个二十岁的胖子,坐在一棵槐树底下的土堆上,拿着她的照片发呆。
周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她?”
“嗯,应该是她。”
“长得还挺好看的呢。”
是挺好看的。虽然不惊艳,但越看越舒服。眉毛弯得很自然,眼睛里有光,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那个酒窝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民国二十三年的南京,她大概刚满二十岁,跟我现在一样大。
我把照片放回棉布里,把头发也放回去。棉布重新叠好,油布重新包上。包到一半,我发现油布的夹层里还有东西,是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纸已经脆了,展开的时候边缘往下掉碎屑。
是一封信。毛笔写的,小楷,字迹工整。
“苏云吾妻:”
第一行这四个字,我的手就停了。
吾妻。难不成陈家的人娶了苏家的女儿?
我接着往下看。
“自南京一别,倏忽三载。余奔走南北,无一日不思卿。今战事日紧,北地尽陷,余奉命随部西迁,途经此地,暂驻数日。本欲北上寻卿,然道路阻绝,音讯不通。昨夜梦卿立于庭中,呼余名而泣。醒后心如刀绞,泪湿枕衾。
余尝从师学堪舆之术,知此地有一古槐,乃前朝所植,其下通地脉之窍。余以罗盘格之,此穴可通阴阳。余思卿心切,乃于槐下设坛,以四渎镇龙符为引,欲开地脉,唤卿魂魄相见。
然术行至半,地脉震动,槐枝尽摇。余知术败矣。地脉既开,非符不能镇。若余收符而去,地气泄出,方圆百里必遭大殃。若余以符镇之,则坛中之人魂魄永压,不得出矣。
卿在坛中。余在坛外。
余以手探坛,触卿指尖,其冷如冰。卿呼余名,声细若游丝。卿言:无妨,镇之。余泣不成声。卿又言:陈家长房陈怀安,你记着,我苏云嫁你三年,够了。你镇吧。
余乃以毕生所学,书四渎镇龙符,封此坛口。符成之时,卿之音容俱散。余抱坛恸哭,几不欲生。
此坛既封,非余不能解。然余解之,则地气泄而百里受灾。余不能以一己之私,害万千生灵。故余终身不复至此。
余老矣,病笃,知不久于人世。乃书此信,藏于油布中,与卿之青丝、卿之小像同置坛内。后世陈家子弟若见此信,当知余心。
余负苏云。余负卿一生。余之罪也。
怀安绝笔。民国三十年腊月。”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墨水的颜色也变了,前面是浓黑的,后面越来越淡,像写字的人力气在一点一点耗尽。最后一个“笔”字的最后一竖,拖了很长,然后猛地往上一勾——不是正常的收笔,是写完之后手指还按着笔滑了一段。
我把信叠好,放回油布里。
我嘴上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已经在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