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在山路上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天快黑了,他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林,树冠遮天蔽日,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他摸着黑往前走,脚下是碎石和树根,好几次差点摔倒。
婴儿在他怀里睡了一整天,这会儿醒了,睁着眼四处看。黑暗中婴儿的眼睛很亮,像两盏小灯,照出前面一小片路。
前面有光。
很弱,很远,在树林深处一闪一闪的。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火。疆无法加快脚步,朝光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间小屋。木头搭的,很小,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被灯光照着,看不太清。她站在那里,朝疆无法招手。
“这位大哥,天黑了,进来歇歇脚吧。”
疆无法走到门口,停下。女人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路。他看了一眼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女人笑了笑。“我一个人住,打柴为生。天黑了,山路不好走,大哥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歇一晚。”
疆无法盯着她的脸。灯光照在脸上,皮肤很白,眉毛很细,眼睛很大,嘴唇很红。是个漂亮女人,漂亮得不像山里人。山里女人天天风吹日晒,皮肤不会这么白,手不会这么细。
他的手按上了桃木剑。
女人看着他的手,笑了笑。“大哥别怕,我不是坏人。”
疆无法没说话。他走进屋里,把婴儿放在床上。婴儿躺下就睡了,呼吸很均匀。女人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桌上。
“喝碗汤暖暖身子。”
疆无法低头看那碗汤。汤是白色的,很浓,上面漂着几粒枸杞。他端起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很香,肉香,可他闻不出是什么肉。他把碗放下,看着女人。
“这是什么肉?”
女人笑了。“山里的野味,大哥只管喝就是了。”
疆无法盯着她的眼睛。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可那黑色里有一点绿光,很淡,一闪一闪的。他见过这种光。山魈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邪祟的眼睛里都有。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煮着一锅汤,白色的,很浓。汤里泡着一样东西,很大,黑乎乎的,他看不清是什么。他拿起灶台上的筷子,把那东西翻过来。
是一只手。
人的手,惨白的,泡得发胀,五指张开,指甲脱落了一半。手背上有一颗痣,黑黑的,很大。
疆无法把锅盖盖上,转身看着女人。女人还站在桌边,还笑着,可那笑容不对劲。疆无法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那张脸不像活人的脸,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你是谁?”
女人没答话。她歪着头看着疆无法,眼睛里的绿光越来越亮。她的身体在变,从脚开始,皮肤上长出细细的毛,灰色的,很密。脸也在变,下巴变尖,嘴变长,鼻子往上翘。
一只狐狸。
灰毛狐狸,站在桌前,两条后腿站着,两条前腿垂在身体两侧。它歪着头看着疆无法,张开了嘴。嘴里全是尖牙,密密麻麻的,有三排。
“你把我的晚饭搅了。”狐狸说话了,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又细又柔。“那只手我炖了三天三夜,就等着你来喝。你不喝,我就白炖了。”
疆无法拔出桃木剑。
狐狸笑了。笑着笑着,它的身体突然变大,大了一倍,大了一倍,又大了一倍。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浑身灰毛,眼睛绿得像两盏灯。它张开嘴,朝疆无法扑过来。
疆无法侧身躲开,一剑刺向它的脖子。剑刺进去了,可只刺进去半寸就卡住了。狐狸的皮太厚了,像一层铁皮。狐狸甩了甩头,把他连人带剑甩了出去。
疆无法砸在墙上,墙是木头的,被他砸出一个洞。他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狐狸走过来,低下头,那张巨大的脸对着他的脸。嘴里的腥臭味熏得他睁不开眼。
“你身上有尸气。”狐狸说,“很浓的尸气。你怀里那个东西,是死人吧?”
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疆无法的脸。舌头很长,很粗,上面长满了倒刺。倒刺刮破了他的皮肤,血流了出来。狐狸舔着血,眼睛更亮了。
“活人的血,真好喝。”
它又舔了一口。疆无法忍着疼,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符纸。符纸是之前陈守义给他的那张,叠成三角形,他还没用过。他把符纸捏在手心里,等狐狸再低头的时候,一掌拍在它的鼻子上。
符纸燃起来了,不是蓝色的火,是金色的。金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照得狐狸睁不开眼。它惨叫一声,往后退,撞翻了桌子,撞倒了墙。屋子塌了一半,木头碎了一地。
疆无法爬起来,抱起婴儿,冲出屋子。身后传来狐狸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他跑出十几丈,回头看。狐狸倒在地上,浑身是火,金色的火。它在火里翻滚,挣扎,惨叫。
火灭了。
狐狸趴在地上,浑身焦黑,一动不动。疆无法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它。狐狸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肚皮上有一条白色的纹路,从下巴一直延伸到尾巴。
狐狸的肚子动了。里面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疆无法蹲下,伸手摸了摸狐狸的肚子。肚子里有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很多个。他把手按在上面,那些东西在里面滚来滚去。
狐狸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光已经灭了,只剩下浑浊的黄。
“别杀我的孩子。”狐狸说。
疆无法缩回手。
狐狸喘着气,每喘一下,肚子就鼓一下。它看着疆无法,看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嘴角动了动。
“你怀里那个东西,不是人。你知道的。可你还是抱着它。为什么?”
疆无法没说话。
狐狸笑了。笑着笑着,它的身体慢慢缩小,变回了那个女人的样子。青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很白,嘴唇很红。她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血。
“我怀了七只小狐狸,快生了。我需要阳气养胎。你身上阳气最重,我就找上了你。”
她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
“我不害你,我只想吸你一点阳气。不会要你命的。”
疆无法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
“我活了一千年。见过很多人,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个。你怀里抱着死人,心里装着活人。你恨你师父,可你不恨他炼出来的这个婴儿。”
疆无法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你走吧。”女人说。“天快亮了。”
疆无法站起来,抱着婴儿,走出那片废墟。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躺在地上,看着他,冲他招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婴儿的啼哭,不是他怀里这个,是狐狸的。七只小狐狸,刚出生的,叫声很细,很尖,在夜风里飘荡。
疆无法没有回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山上,照在树上,照在他身上。他站在一个山坡上,看着远处。远处有一座城,很大,很旧,城墙是青砖砌的,长满了青苔。城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已经灭了,纸被风吹得破破烂烂。
那是茶峒镇。
他加快脚步,朝茶峒镇走去。
身后,山坡上,一只灰色的狐狸站在草丛里,看着他。七只小狐狸围在它脚边,唧唧叫着。狐狸的皮毛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肉,可它站得很直。
它看着疆无法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带着七只小狐狸,走进了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