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后来不用了
宋惊蛰明天跟程止走。
今天是最后一天。
沈青衣和方思辙陪他出去走走。三个人没说目的地。沈青衣的手还包着布。新长出来一层薄皮。方思辙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的是今天给宋惊蛰准备的几样东西:盐一包、干粮一袋、一把小菜刀、一根绑过的布条。
宋惊蛰手里什么都没拿。
闻安没跟。闻安今天睡一天。郑三娘看着他。
三个人从客栈后街出来。后街窄。走到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有三棵老槐。老槐中间有一张石桌。
石桌上有棋盘。
沈青衣没见过这个地方。前几天他没往这边走。
棋盘前坐了一个老人。老人白胡子。白得跟河面冬天的薄冰一个颜色。老人没看他们。老人在跟自己下棋。
老人手里一颗白子。另一只手的手边是一碗黑子。
"这位老人。"方思辙说。声音很低。"昨天我碰到过他。"
"碰到过。"沈青衣说。
"我说的是看见。"方思辙说。"我昨天来这边问铁匠铺在哪。他坐在这儿。今天他还坐在这儿。他手里的白子跟昨天那颗是一样的。"
"怎么看出来的。"
"白子上有一个缺口。缺口朝外。昨天也是朝外。他一天没动那颗子。"
沈青衣看着那颗白子。
缺口。朝外。
老人没看他们。他只是盯着棋盘。
三个人站在三棵老槐中间。没往前走。
宋惊蛰这个时候忽然动了一下。他看了沈青衣一眼。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宋惊蛰说。
"怎么看出来的。"沈青衣问。
"我的按碰不到他。"宋惊蛰说。"我往这儿走的一路上都在按。按打在他身上像打在水上。散了。"
沈青衣看那个老人。
老人抬头了。
老人看的不是沈青衣。是宋惊蛰。
老人看宋惊蛰看了很久。看得宋惊蛰没动。
"你按得很重。"老人说。他的声音也轻。像薄冰碰了一下。"但你的按在身体里。不在外面。"
"嗯。"宋惊蛰说。
"按在身体里的人活不长。"老人说。
宋惊蛰没反驳。
"我娘知道。"宋惊蛰说。
老人点头。
"你娘没错。"老人说。"按在身体里有按在身体里的用法。"
他说完这句话又把眼睛低回棋盘。
沈青衣和方思辙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人手里那颗白子放下了。
放在棋盘右上角。离他一直盯着的那个位置只有半寸。
沈青衣看着那颗白子落下的过程。
老人放子的动作比他碰水的时候还轻。子没落下。子是"到"。落下是有高度的。到没有高度。
白子就在那儿了。
"老先生。"沈青衣说。
老人没抬头。
"你的手。"老人说。"跟书院那个小子是一样的。"
"哪个小子。"沈青衣问。
"叫我师弟的那个。"老人说。
师弟。
沈青衣一下没接上。
方思辙接上了。
"你师弟。"方思辙说。"是老院长。"
老人点头。
"老院长叫你师兄。"方思辙说。
"他叫了七十年。"老人说。"我一直没应。"
方思辙抬头看沈青衣。沈青衣也看方思辙。
书院秦无隅说过。老院长的师父。三个弟子。一个留书院。一个去剑宗。一个去刀庐。三宗同源。
秦无隅没说老院长的师父是谁。秦无隅说老人走了很多年。
现在老人坐在三棵老槐底下。跟自己下棋。
"你是触的那个。"沈青衣说。
老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老人又拿起一颗白子。这次没放。就在手里。
"触是后来叫的。"老人说。"我那个时候没有触这个字。"
"那叫什么。"
"不叫。"老人说。"不叫就是不叫。东西还在。但没有名字。"
沈青衣站着没动。方思辙站着没动。宋惊蛰站着没动。
"后来有人起了触这个字。"老人说。"因为要教徒弟。不起字没办法教。起了字以后徒弟就练字。字越练越熟。触就成了触。"
"那以前呢。"
"以前跟现在一样。"老人说。"只不过以前不叫。"
沈青衣想问又没问出来。
"你想问什么。"老人问他。
"你现在还碰吗。"沈青衣说。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角皱纹动了三下。
"后来不用了。"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碰到了以后还碰。就是多余。"老人说。"碰只是为了知道。知道了就不用再碰。"
"你知道什么。"
老人把那颗白子放回碗里。他的手缩回袖子。
"我知道这个棋盘上下一步该放哪儿。"老人说。"所以我不用去摸棋子。我不用看白子跟黑子哪个重。我不用碰。我就知道下一步。"
"这就是触练到最后。"沈青衣说。
"不是触。"老人说。"触只是第一步。"
"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不触也能碰到。"老人说。"再后面是碰到了不用碰了。最后就是不碰。不碰但什么都在。"
沈青衣没说话。
方思辙这时候问了一句。
"不碰但什么都在。"方思辙说。"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老人看了方思辙一眼。
这一眼很长。
方思辙没躲。
"有区别。"老人说。"死了就是不在。不碰但什么都在是"都在但我不碰"。"
"都在但你不碰。"方思辙说。"你怎么知道都在。"
"因为我以前碰过。"老人说。"我碰过的东西我都记得。跟他一样。"
他下巴指了一下沈青衣。
沈青衣的掌心跳了一下。
他的掌心里存了一百多天的东西。从第一天杀猪碰父亲那一刀开始。一样一样都在。他一直怕。怕存得越多手越坏。怕到后来手会废。
老人好像听见他在想这件事。
"手不会废。"老人说。"手是最后才会废的。"
"那什么先废。"沈青衣问。
"用手的那个人先废。"老人说。"你是人。你会累。手不累。手只是存。存多少都行。但你会累。累到一天你不想用了。那一天你手里存的东西还在。但你不用了。那就是不碰但什么都在。"
宋惊蛰这时问了一个问题。
"按的人到那一天。会怎么样。"
老人看了他很久。
"按的人到那一天。"老人说。"按也就松了。"
"松了以后呢。"
"松了以后人也松了。"老人说。"按是捆自己。不是捆别人。按松了人就走了。"
"走去哪。"
"不知道。"老人说。"我没按过。我是触那一支的。"
宋惊蛰点头。他没再问。
方思辙这时候把那个布包举了一下。
"老先生。"方思辙说。"我这里有盐有干粮。您吃不吃。"
"不吃。"老人说。"我不用了。"
"不用。"方思辙说。"这个不用跟碰的那个不用是一个不用吗。"
老人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老人说。"脑子跟腿都活。"
方思辙把布包放回腰上。
棋盘上白子跟黑子挤着。白子多。黑子也不少。一眼看上去分不出谁在赢。
沈青衣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老先生。"沈青衣说。"白跟黑谁赢。"
"都不赢。"老人说。
"为什么。"
"白子是我。黑子也是我。"老人说。"我跟自己下。谁赢都是我赢。谁输都是我输。"
"那下什么。"
"下着玩。"老人说。"但玩久了也会发现。黑子下着下着比白子多。或者白子下着下着比黑子多。发现的那一下是有意思的。"
"为什么会一个比一个多。"
"因为我偏向哪一个的时候手就会往那一边多放一个。"老人说。"手骗不了人。我以为我公平。手知道我不公平。"
沈青衣看着自己的手。
"手知道你不公平。"他说。
"嗯。"
"那我的手知道我什么。"
老人这时抬头看他。
"你的手知道你在怕。"老人说。
沈青衣没说话。
方思辙没说话。
宋惊蛰也没说话。
老人把棋盘上的子开始收。他收得很慢。一颗白一颗黑。他把白子放白碗。黑子放黑碗。
收完了棋盘。他把棋盘从石桌上抬起来。棋盘底下压着一块布。布是旧的。灰色。
布上有三个字。字是用墨写的。已经褪色了。
触。安。利。
三个字并排。三个字的笔画被压在棋盘底下磨了很多年。现在拿出来字还认得。
"这三个字。"老人说。"是我写的。"
"你写的是什么时候。"
"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你几岁。"
"跟你现在一样大。"老人说。"十七。"
沈青衣盯着那三个字。
触在左。安在中。利在右。
左手右手中间。老人六十年前用十七岁的手写下这三个字。左手是触。右手是利。中间是安。
"后来我有了三个徒弟。"老人说。"我把左的给了一个。右的给了一个。中的给了一个。我自己什么都没留。"
"都给了。"方思辙说。
"都给了。"老人说。"给了以后我不用了。"
沈青衣终于明白"后来不用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碰到了不用再碰。
是把会的东西全给了人之后,自己就空了。空了的人不用。
老人把棋盘放回石桌。他把三个字的那块旧布折起来。他把布放进怀里。
"老先生。"宋惊蛰忽然说。
"嗯。"
"我明天跟剑宗人走。"
"我知道。"老人说。
"我回来以后。"宋惊蛰说。"能再来看您吗。"
老人看他。他的眼睛像冬天河面的薄冰。薄冰底下的水还在动。
"能。"老人说。"只要我还在。"
"您会在。"宋惊蛰说。
"不一定。"老人说。"但我今天在。"
宋惊蛰点头。
方思辙这时候把布包又举了一下。
"真的不吃一点。"方思辙说。
"不吃。"老人说。"你留给你那个哥哥。他明天路上要吃。"
方思辙"嗯。"
三个人退后三步。三个人一起退的。没人说"退"。但三个人同时退了。
老人又拿起一颗白子。
他开始下下一局。
回客栈的路上方思辙一直在笑。
"他说我脑子跟腿都活。"方思辙说。
"你笑什么。"沈青衣问。
"我第一次被一个六十年不碰的老人夸脑子活。"方思辙说。"值。"
沈青衣也笑了一下。
宋惊蛰没笑。他走在三人最后。他的按比平时轻。
"宋惊蛰。"沈青衣说。
"嗯。"
"按松了以后人就走了。"
"嗯。"
"你以后会松吗。"
宋惊蛰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今天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说会。"
"你信吗。"
宋惊蛰又想了一下。
"我不信。"他说。"但我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点点信。"
"一点点就够了。"沈青衣说。
"够什么。"
"够明天走。"
宋惊蛰点头。
三个人走到后街巷口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客栈的灯亮着。
明天早上宋惊蛰就要走了。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