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司的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沈砚正在整理前几日案件的卷宗,安宁在一旁磨墨,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沈砚抬起头,手指停在半空中。
门被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裕王朱载坖,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穿着藏青色的蟒袍,笑容温和,像是来串门的邻居。走在后面的是景王朱载圳,比裕王小两岁,身材魁梧,穿一身朱红色锦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裕王拱手:“沈大人,叨扰了。”
沈砚站起身来,跪拜:“臣参见裕王殿下、景王殿下。”
景王没有等他跪实,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沈大人不必多礼。”他的力气很大,沈砚的胳膊被他托着,根本跪不下去。
裕王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指纹拓片和血型鉴定报告上扫了一圈,笑着说:“沈大人这里,还真是——与众不同。”
沈砚站直了身子,没有接话。
景王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指纹比对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随手丢回桌上。“沈大人,父皇让我们来请你‘鉴定’一下。”
他说“鉴定”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裕王补了一句,笑容不变:“是兄弟,也是……竞争者。”
沈砚的脊背微微绷紧。他看着面前这两位皇子——裕王温和,景王张扬;裕王瘦削,景王魁梧;裕王眼中有审视,景王眼中有挑衅。
“两位殿下。”沈砚开口,声音平静,“臣不敢。血缘之事,臣没有资格碰。”
景王的笑容收了收。“没有资格?”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是嘉靖帝的手谕。“沈大人,这是圣旨。”
沈砚看了一眼那绢帛上的字,确确实实是嘉靖帝的笔迹,印玺鲜红。“着沈砚即日验看裕王、景王二人与朕之血缘关系,不得有误。”
景王将手谕收回袖中,笑着说:“沈大人,还有问题吗?”
沈砚沉默了片刻。
裕王站起身来,走到沈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大人不必有顾虑。父皇只是好奇——我们也好奇。”
景王在一旁慢悠悠地掏出一把小刀,从桌上拿起一个梨,开始削皮。刀刃在梨皮上游走,薄薄的果皮一圈圈地垂下来,没有断。他削得很慢,很仔细,刀刃反射的光在沈砚的眼睛上闪了一下。
“要血,还是命?”景王头也不抬地说。
裕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
沈砚看着那把刀,看着景王削梨的手——稳,极稳,没有一丝颤抖。这双手,杀过人。
“两位殿下请回。”沈砚的声音依然平静,“臣需要准备三日。三日之后,臣自会给陛下一个答复。”
景王削完了梨,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站起身来。“三日。好。”
他将小刀插回腰间,看了一眼裕王。“大哥,走吧。”
裕王点了点头,起身向沈砚拱了拱手。“沈大人,辛苦了。”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景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着说:“沈大人,你别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门关上了。
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安宁从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大、大人……景王殿下那把小刀……”
“我知道。”沈砚走回椅子前,缓缓坐下。他的腿有些发软,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翻开《法医鉴定》册子。倒计时赫然在目:71:24:09。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死定了。”沈砚低声说。
安宁咽了口唾沫:“大人——”
“如果有一个不是亲生,知道秘密的人得死。”沈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两个都是亲生,我碰了皇族血统,也得死。横竖都是死。”
安宁的嘴唇在发抖。
沈砚忽然抬起头,看着安宁。“但那个‘疑似’——可能只是数据缺失造成的误差。不能靠推测,必须用直接证据。”
“什么直接证据?”安宁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不能等他们逼我。”他说,“我直接找陛下。”
安宁愣住了。“现、现在?”
“现在。”
沈砚拉开门,走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太监总管拦在门口,面带难色。“沈大人,陛下正在炼丹,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沈砚从袖中取出尚方宝剑令牌,举过头顶。“臣有要事面奏。”
太监总管犹豫了。他知道这令牌意味着什么——见令如见君,违令者斩。他咬了咬牙,“大人稍候,奴才进去通禀。”
门开了一条缝,太监总管闪身进去。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陛下宣沈砚觐见。”
沈砚走进御书房,扑鼻而来一股浓烈的丹砂和硫磺气味。丹炉里的火正旺,紫色和青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嘉靖帝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身上穿着道袍,头发散披在肩上,活像一个炼丹的老道。
他没有看沈砚,继续扇着火。
“来了?”
“臣来了。”沈砚跪了下来。
嘉靖帝扇了几下火,将蒲扇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吧。什么事?”
沈砚抬起头,看着嘉靖帝的背影。“陛下,臣想问您一个问题。”
嘉靖帝没有转身。“问。”
沈砚深吸一口气。
“您想不想知道真相?”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丹炉中的火焰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嘉靖帝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朕登基三十六年。”嘉靖帝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每晚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朕到底有没有资格坐这把椅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隐隐约约地飘进来。他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朕是藩王之子。先皇无嗣,张太后和杨廷和选了朕。他们说朕是兴献王的儿子,是宪宗的孙子,是孝宗的侄子——符合祖制,名正言顺。”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但朕登基第一天,杨廷和就要朕改认孝宗为父。他说朕的父亲是兴献王——不配做皇帝的父亲。”
嘉靖帝转过身来,看着沈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朕不肯。朕跟他们斗了三年,把杨廷和赶出朝堂,把那些反对朕的人一个一个地贬官、流放、下狱。”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朕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如果朕不是兴献王的儿子呢?如果朕的血统有问题呢?那些人——他们会不会是对的?”
沈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以,沈砚。”嘉靖帝走回丹炉前,重新坐下,拿起蒲扇,“你要什么,朕给你。你要验什么,朕让你验。但结果——只有你知,朕知。”
丹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砚叩首。“臣需要先皇的遗物。最好是遗骨,或者贴身佩戴多年的物品——上面有脱落的上皮细胞,可以提取天命印记。”
嘉靖帝沉默了片刻。“先皇陵寝,朕从不让任何人靠近。但朕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样物件——一枚玉扳指,色泽温润,边缘有一处暗红色的痕迹。他将玉扳指递给沈砚。
“先皇留下的玉扳指。他生前戴了三十年,从不离手。”嘉靖帝的声音很低,“上面有他的血痂——他晚年身体不好,手指经常出血。”
沈砚双手接过玉扳指。系统提示浮现:【可提取DNA样本。检测对象:明武宗朱厚照。置信度预估:98.7%。】
“臣还需要陛下的一滴血。”
嘉靖帝伸出右手,没有说话。沈砚取出一根银针,在嘉靖帝的指尖轻轻一刺。一滴血珠渗出,落在白瓷碗中。沈砚又用银针从玉扳指的血痂上刮下微量粉末,放入另一个瓷碗。
“需要多久?”嘉靖帝问。
“十二个时辰。”沈砚说,“结果出来之前,臣不会离开鉴定司。”
嘉靖帝点了点头。“去吧。”
沈砚退出御书房,小心地捧着两样东西——一碗血,一枚玉扳指。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鉴定司的实验室里,沈砚将嘉靖帝的血样和玉扳指上的组织样本分别进行处理。他将血样滴入淡盐水,观察凝集反应;将组织样本放入特制的瓷钵中,用蒸馏水浸泡,提取细胞。
系统运算开始。
【DNA比对程序启动。检测对象1:嘉靖帝(朱厚熜)。检测对象2:明武宗(朱厚照),样本来源:玉扳指血痂。比对进度:1%……】
进度条在沈砚的视野中缓缓移动。他坐在实验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着。
安宁在一旁守着,不敢出声。他给沈砚倒了杯茶,沈砚没有喝。他端来一碗粥,沈砚没有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白昼变成了黑夜,又从黑夜变成了白昼。沈砚没有合眼,一直盯着那个进度条。
37%,38%,39%——
安宁小声说:“大人,您歇一会儿吧。小的帮您盯着。”
沈砚摇了摇头。
进度条继续移动。54%,55%,56%——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桌沿。
门被推开了。
陆炳站在门口,身后是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鉴定司。他手里拿着一份逮捕令,面无表情。
“沈砚,有人告你谋反!”陆炳的声音冷得像刀,“说你想用‘天机算法’动摇国本,篡改皇室血脉!”
沈砚没有动。他护住实验台,身体挡住了进度条。
“给我三个时辰。结果出来,我跟你走。”
陆炳犹豫了。
身后严嵩的党羽催促:“陆指挥使,抓人!这是严阁老的命令!”
陆炳抬手。“等。三个时辰。”
他看了一眼后门方向,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与沈砚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那一瞬间,沈砚读懂了。陆炳在拖延时间。
安宁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鉴定司里,锦衣卫围了一圈,火把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沈砚坐在实验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着进度条。
83%,84%,85%——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有人在喊:“抓人!再不抓人,严阁老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陆炳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97%,98%,99%——
系统提示:【比对完成,结果已生成。】
沈砚颤抖着手指,打开报告。
他的瞳孔骤缩。
远处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嘉靖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可违抗的威压:
“都给朕住手!”
锦衣卫们纷纷让开,跪了一地。嘉靖帝走进鉴定司,看了一眼陆炳,又看了一眼实验台。他的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报告上。
“放开他。带沈砚上朝。”
陆炳松开了刀柄,单膝跪地:“遵旨。”
沈砚将报告收入袖中,站起身来。他的腿在发麻,腿上的肌肉因为久坐而僵硬,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嘉靖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结果呢?”
沈砚没有回答。
“上朝再说。”
嘉靖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鉴定司。沈砚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身后,倒计时还在跳动。
08:23:17。
朝堂上,百官已经列队完毕。严嵩站在文臣之首,脸色铁青。六部官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刚走进来的沈砚。
嘉靖帝高坐龙椅,面无表情。
“宣沈砚。”
沈砚走到殿中,跪倒。
严嵩出列,跪奏:“陛下,沈砚妖言惑众,妄图动摇国本,罪当凌迟!”
沈砚没有理他。他看着嘉靖帝,说:“臣请求单独奏对。”
朝堂上一片哗然。单独奏对——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嘉靖帝沉默了三秒钟。
“准。”
偏殿的门关上了。嘉靖帝屏退了所有人,殿内只有他和沈砚两个人。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格子。嘉靖帝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似放松,但指节泛白。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份报告,双手呈上。
嘉靖帝没有接。
“念。”
沈砚深吸一口气。
“陛下,您与先皇的DNA比对结果——血缘匹配度99.97%。您确实是先皇的侄子,兴献王的亲生儿子。”
嘉靖帝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没有说话,示意沈砚继续。
沈砚翻到第二页。
“裕王殿下与陛下的DNA比对结果——血缘匹配度99.97%。裕王殿下是陛下亲生。”
他翻到第三页。
“景王殿下与陛下的DNA比对结果……”
他停住了。
嘉靖帝抬起头,看着他。“说。”
沈砚咬着牙,将第三页上的数字念了出来。
“血缘匹配度0%。景王殿下——与陛下无直接血缘关系。”
殿内安静得像坟墓。
嘉靖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砚。
“朕不想知道朕的妃子给朕戴了多少绿帽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转过身来。“够了。朕不想知道。”
沈砚说:“陛下,景王他——”
嘉靖帝抬手,像刀一样劈下。
“朕说,够了!”
沈砚闭上了嘴。
嘉靖帝走回椅子前,坐下。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这份报告,烂在你的肚子里。”
“臣明白。”
嘉靖帝站起身来,整了整龙袍,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沈砚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吧。上朝。”
他推开了偏殿的门。阳光涌进来,刺得沈砚眯起了眼睛。
朝堂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嘉靖帝走回龙椅,坐下,面对满朝文武。
“传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嵩,扫过六部官员,扫过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人。
“废后方氏,抄严嵩家。”
严嵩瘫倒在地,笏板滚出去老远。他挣扎着抬起头,嘶哑道:“陛下——臣——”
沈砚上前一步。“严大人,您府上库房里的那幅《清明上河图》赝品,上面有您亲家的指纹,要不要臣当场比对?”
严嵩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百官集体后退了一步。
嘉靖帝继续说:“沈砚加封太子少保,鉴定司升为正三品衙门。退朝。”
朝堂散去。
偏殿里,只剩下嘉靖帝和沈砚两个人。
嘉靖帝从袖中取出一杯酒,递给他。“这是赐你的。喝不喝,你自己选。”
沈砚接过酒,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酒香扑鼻,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酒。
他抬起头,看着嘉靖帝的眼睛。
“臣选择活着,替陛下看着这个江山。”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嘉靖帝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久久不散。
系统提示在沈砚脑中浮现:
【最终选择:遵守圣旨(留在大明,封侯拜相) OR 公布真相(触发结局?)】
【请在72小时内做出选择。】
沈砚看着系统的两个选项,抬起头,对嘉靖帝说:“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嘉靖帝收住了笑声。“说。”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来。
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容臣日后禀奏。”
嘉靖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沈砚,你是朕见过最聪明的人。”他顿了顿,“也是最不怕死的人。”
他走出了偏殿。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没有喝的酒。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将酒杯重新放回桌上,转身走出了偏殿。
门外,安宁正在等他。
“大人——”
“走。回鉴定司。”
他的目光穿过宫墙,望向远处。那里,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着他。
倒计时:46:17: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