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明天来找我。”我把铜钱推到他面前,“我赔您一棵槐树。”
马经理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短,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把铜钱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扣上口袋的扣子。
“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挖?”
“就今天下午。末时…,嗯,就是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阳气最盛的时候挖。
“需要我找人吗?”
“不用。”我说,“我和周哥挖。您只要把周围的人支开就行。一点到三点那段时间,别让人靠近槐树。”
马经理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递给我。
“这是槐树旁边那个水表箱的钥匙。你们要挖,就说是在修水管。有人问起来,我兜着。”
我接过钥匙。钥匙是铜的,上面贴着一条白胶布,胶布上写着“水表箱”三个字,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胶布有些脏了。
“还有一件事。”马经理说,“你刚才说,压她的人姓陈,是你祖上。你祖上为什么要在小区底下压一个人?这地方八十多年前还是一片荒地吧?”
“是的。”我说,“民国二十六年,这里应该是城北的郊外,一片坟地或者荒地。我查过,这个小区是九十年代初建的,建之前是一片菜地。再往前,就没人记得了。”
“你太爷爷当年在这里压了一个人,你爷爷四十年前来加固过符,你现在来挖开。”马经理看着我,“你们陈家,三代人,跟这个女人纠缠了八十多年。你就没想过,她到底是谁?”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从昨天就在想,一直想到今天早上在槐树底下听见她的声音。
她叫苏云,民国二十六年被压在这里。她说“跟陈家”,后面的话被杂音盖住了。跟陈家什么?跟陈家有仇?跟陈家有恩?跟陈家有约定?
“我不知道。”我说,“但卦象告诉我,时候到了。”
马经理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把窗户打开,烟味和方便面调料的味道慢慢散出去。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堆满文件夹的桌面上,落在那杯浓茶上。茶杯里的茶叶梗漂在水面上,像一条小小的船。
“陈九斤,”他叫了我一声,“你要是真把这事办成了,我请你吃饭。”
“行啊。”我站起来,“到时候别请我吃方便面就行。”
出了物业办公室,周建国跟在我旁边,走了几步才开口。
“你刚才说她是被活埋的,真的假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冠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成一团巨大的绿色火焰。树叶密得不透光,只有边缘的叶片被太阳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她跟我说‘压’,不是‘埋’。”我说,“这两个字在中文里不一样。埋是人死了以后入土。压是人活着的时候被按住。她说的是压。”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快到正午了。
“八十多年啊,”他说,“一个人在树底下压了八十多年。出不去,走不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爷爷四十年前来过,跟她说时候没到,让她再等等。她就真的等了。等了四十年。”
“不止四十年。从民国二十六年算起,到今年,整整八十六年。”
周建国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
“八十六年。”他把数字重复了一遍,“她等陈家的人来,等了八十六年。你们陈家到底欠了她什么?”
我没回答,也无法回答。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符纸三角,在正午的阳光下展开。朱砂的笔画在强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一种很淡很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粉红色。符文的笔画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在阳光里微微闪光。
我爷爷那本笔记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符者,以朱砂为血,以黄纸为骨,以人气为神。一笔落下,三代同书。”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懂了。这道符不是我一个人画的。是我太爷爷起笔,我爷爷续笔,我收笔。三代人,画了同一道符。
我把符重新叠好,放回兜里。
“欠了多少,挖开就知道了。”
下午一点整,太阳正毒。
我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把铁锹。铁锹是马经理从物业仓库里翻出来的,木头柄,锹头生了锈,刃口卷过几次,被人用磨刀石重新磨亮了。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木柄上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是年深日久积下来的手汗和泥垢混在一起形成的包浆。
周建国站在我旁边,也拎着一把铁锹。他的锹比我的新,锹头还带着出厂时的蓝漆。马经理站在三步之外,叼着烟,负责望风。
小区里很安静。一点钟正是午睡的时候,老头老太太们吃完饭都回家了,花园里空荡荡的,那盘没下完的棋还摆在石桌上,树叶落了一层。知了在槐树上叫,声音大得像有人拿电钻在钻树皮。
“未时到了。”我看了看手机,一点过三分,“咱们开挖吧。”
我选的挖掘点在水表箱旁边,槐树主干的西南方位。昨天卦象说“利西南”,我就信卦。
罗盘早上在这里测过,磁针沉得最厉害的位置就是这儿。
地面是普通的泥地,长着一层矮矮的杂草,草叶被太阳晒得发蔫。我把草铲掉,铁锹踩下去,刃口切进土里,发出一种很钝的声响。
第一锹土翻上来,是普通的黄土,干干的,带着草根和小石子。我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指缝里散开,温度正常,气味正常。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