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司的清晨,沈砚刚端起一碗粥,门口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驿卒浑身是汗,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双手捧着一份急报,几乎是撞进了鉴定司的大门。“江南急报!江南织造局贡缎被血污毁掉,三十匹无一幸免!织造局总管已被判满门抄斩,三日后行刑!”
沈砚放下粥碗,接过急报扫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血污?什么血污?”
“说是有人故意泼血毁缎,总管已认罪,供状画押,案子定了。”安宁在一旁小声说,“大人,这案子已经结了,咱们不用管了吧?”
沈砚没有回答。他盯着急报上“血迹喷溅状分布”几个字,放下碗,站起身来。
“去江南。”
江南织造局的仓库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三十匹贡缎整齐地堆在架子上,每一匹都被暗红色的污渍浸透了大半。血迹呈喷溅状——不是洒上去的,是泼上去的。沈砚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布料上的干涸血渍,凑到鼻尖闻了闻。
“人血。”他说。
陆炳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你确定?”
“猪血、鸡血、羊血干燥后颜色偏黑褐,有动物油脂的腥臊味。人血干燥后颜色偏暗红,铁锈味更重。”沈砚将手指上的血渍在白布上擦了一下,“而且——人血在盐水中的反应和动物血不同。”
他从随身的木箱中取出一只白瓷碗,倒了些清水,又从另一个小瓶里倒出盐,搅拌成淡盐水。将提取的血样滴入碗中,血滴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细小的颗粒。
“红细胞凝集反应。”沈砚说,“这是人血。”
陆炳皱眉:“所以呢?”
“所以那个自认用鸡血泼缎子的‘凶手’,说的是假话。”沈砚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鸡血没有人血型。而且——去抽那个人的血。”
“谁?”
“被判满门抄斩的织造局总管。”
监狱里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稻草和粪便的气味。
织造局总管姓周,五十来岁,满脸横肉,此刻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眼神涣散。他被提出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狱卒架着走的。
沈砚没有多说话,直接取了一根银针,刺破周总管的指尖,将血滴在瓷碗里,加入淡盐水。
血液凝集——B型。
沈砚看着碗中的反应,转头对陆炳说:“贡缎上的血是A型,周总管是B型。血型排除法——血不是他的。”
陆炳没听懂:“什么叫血型?什么叫A型B型?”
沈砚取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人的血液分不同类型,就像人有高矮胖瘦。A型血和B型血输在一起会凝集,会死人。贡缎上的血和周总管的血不是同一种——他不可能是泼血的人。”
他顿了顿,说得更直白:“他是替罪羊。”
陆炳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下令:“去查,这批贡缎从织造到入库,经过哪些人的手。一个都不许漏。”
消息传回京城的速度比沈砚返程的马还快。
朝堂上,皇后派系的官员率先发难。户部侍郎李元朗出列,手持弹劾奏章:“陛下,沈砚擅自插手江南织造局已结之案,越权干涉地方司法,其心可诛!”
嘉靖帝正在翻看沈砚呈上的血型鉴定报告,头也不抬。
“越权?朕给他的尚方宝剑,是让他查所有悬案的。江南织造局的案子,是悬案吗?”
李元朗愣了一下,硬着头皮说:“回陛下,已经结案——”
“结案?”嘉靖帝将报告摔在御案上,声音不大,但李元朗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用人血冒充鸡血,逼一个无辜的人认罪,这叫结案?”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砚被宣上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从江南赶回来时的那件灰布袍子,风尘仆仆。他跪在殿中,呈上了详细的鉴定报告。
“臣已查明,贡缎上的血污系人为泼洒,血迹呈喷溅状,非意外洒落。血样经盐水检测,确认为A型人血。而被定罪的织造局总管周某,血型为B型。血型不匹配——他不是凶手。”
李元朗冷笑:“血型?闻所未闻。鸡血人血有何区别?妖言惑众!”
沈砚平静地看着他,说:“那请大人刺破手指,滴一滴血在这块布上。”
李元朗脸色一变:“你——你敢!”
沈砚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拿起他的手,用银针轻刺一下指尖。血珠渗出,滴在白布上。沈砚将布放入淡盐水碗中,血滴凝集成细小颗粒。
“A型。”沈砚说,“大人的血型和贡缎上的血型相同。要不要臣再试一次?还是说——大人想亲自看看自己的血在盐水里是什么样的?”
李元朗的手在发抖。
沈砚转向嘉靖帝:“陛下,臣请求彻查江南织造局贡缎案的真正动机。这不是简单的毁缎灭迹——三十匹贡缎,价值数千两白银。背后的账目,一定有更大的窟窿。”
朝堂上一片哗然。
沈砚没有等嘉靖帝开口,继续说道:“臣在织造局的账册中发现,过去三年,贡缎的产量逐年下降,但朝廷拨付的银两只增不减。差额去了哪里,臣已经查到了线索。”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呈上。
嘉靖帝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阴沉下来。
“江南织造局账房先生刘安,三年前开始经手私账。臣在他的住处搜到了一本暗账,记录了过去三年所有私产交易的明细。”沈砚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这些私产——全部归在皇后娘娘名下。”
朝堂炸了锅。
严嵩的脸色变了又变,李元朗直接瘫倒在地上。六部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悄悄往后退。
嘉靖帝将清单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
“沈砚,你确定?”
“臣确定。贡缎血案的发生,是因为账房先生在私吞贡缎后无法填补亏空,于是伪造了血污现场,试图以‘损毁’为由冲销账目。而织造局总管周某的认罪,是被人胁迫——胁迫他的人,正是账房先生刘安。刘安背后的人,臣已查明。”
他将最后一页证据呈上。
账房先生刘安供词的副本——上面有他的指纹和画押。供词中明确写道:皇后在江南的私产共有七处庄园、两座织坊、三家当铺,年利银一万二千两。贡缎血案是为了掩盖其中一座织坊的亏空。
朝堂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嘉靖帝拿起那份供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百官,落在沈砚身上。
“退朝。”
只有两个字。没有下旨彻查,没有责罚,没有任何表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比任何表态都可怕。
皇后寝宫。
一只青花茶盏被摔在地上,碎成了十几片。
皇后方氏站在窗前,手还在发抖。她的贴身宫女翠儿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本宫做这一切,只为让裕王活到登基那一天。”皇后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砚……你不该挡这条路。”
她转过身,看着翠儿。
“去查。沈砚手里还有多少证据。本宫要知道他每一步在做什么。”
翠儿磕头,起身快步离去。
皇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另一只茶盏,喝了口水。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沈砚……本宫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查到你头上。”
鉴定司。
沈砚坐在桌前,面前的《法医鉴定》册子自动翻到了新的一页。系统提示一行行浮现:
【江南织造局血案·证据链完整度100%。案件破获。】
【皇后好感度-100。因果律技能升级至等级3——可追溯血液源头身份关键词。当前冷却时间:12小时。】
【新关键词已解锁:江南织造局·账房·皇后私产。】
【等级3特效:血迹溯源可在案发现场直接获取血液主人的身份关键词,无需逐级排查。冷却时间结束后方可再次使用。】
沈砚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门被推开了。
安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沈大人!于洪在狱中‘自杀’了!”
沈砚猛地站起来。
“自杀?”
“狱卒说他是用衣服撕成布条上吊的,留了一封遗书,说对不起恭妃,畏罪自尽。”安宁的声音在颤抖。
沈砚没有说话。他盯着安宁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册子,快步往外走。
“不对。是灭口。”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对安宁说:“于洪是太医,不是死士。他如果想自杀,在恭妃案刚发的时候就会死,不会等到现在——等到我们马上就要提审他的时候。”
安宁的脸色更白了。
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去诏狱。现在就去。在于洪的‘遗书’被销毁之前,把它拿过来。还有他的遗体——不许任何人动。”
安宁点头,转身就跑。
沈砚站在门口,夜风吹动他的袍角。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最新一页上又多了一行新的提示:
【因果律技能等级3已激活。血迹溯源关键词冷却中——剩余时间:11小时47分。】
【提示:于洪之死与恭妃案直接相关。建议在证据被完全销毁前启动案件复核程序。】
沈砚合上册子,走进夜色中。
他走得很快,脚步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身后,鉴定司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皇后寝宫的深处,翠儿正跪在地上,向皇后低声汇报:“于洪已经处理了。遗书是奴婢模仿他的笔迹写的,狱卒收了银子,不会多嘴。”
皇后点了点头。
“沈砚呢?”
“他在查。奴婢已经派人盯着鉴定司。”
皇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摇动,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于洪的遗体……”皇后忽然开口,“沈砚会不会去验?”
翠儿一愣:“他已经死了——”
“活人会说谎,死人也会。”皇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沈砚能从死人嘴里问出话来。本宫见识过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
“本宫不想再见识第二次。”
翠儿不敢接话。
皇后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去告诉李元朗,明天早朝弹劾沈砚。就说他妖术惑主,私设衙门,越权查案,动摇国本。”
翠儿磕头:“是。”
“还有。”皇后转过身来,烛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分明,“让江南那边的人,把账册烧干净。一根纸屑都不要留。”
翠儿起身,匆匆离去。
皇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
“沈砚。”她放下茶盏,轻声说,“你是本宫见过最聪明的人。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早。”
夜风穿过宫墙,呜咽着,像是有人在哭。
鉴定司的灯火还亮着。
沈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于洪的“遗书”。他逐字逐句地看,用放大镜检查纸张的纤维和墨迹的渗透程度。
安宁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不是他写的。”沈砚最终下了结论。
安宁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看出来的?”
“笔迹可以模仿,但墨迹的渗透时间骗不了人。”沈砚指着纸上的几处墨迹,于洪的笔迹末端有细小的分叉,这是书写时手部肌肉自然颤抖造成的,“这封遗书上的墨迹,每一笔都太流畅了。流畅到不像是一个临死之人写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而且——于洪是右撇子,但这封遗书的起笔和收笔力道显示,书写者是左撇子。”
安宁倒吸一口凉气。
沈砚将遗书折好,收进木匣子里。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宫墙上方的星空。
“明天,提审于洪狱中的狱卒。还有——启动恭妃案复核程序。”
安宁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大、大人,恭妃案已经结了——”
“没有结。”沈砚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真凶还在宫里。于洪只是刀,拿刀的人还没动。”
他转过身,看着安宁。
“你怕了?”
安宁咽了口唾沫,用力摇头:“不怕!”
沈砚看了他两秒钟,忽然笑了。
“撒谎的时候,你的右眼皮会跳。”
安宁下意识地捂住右眼。
沈砚转身走向书桌,重新坐下,翻开《法医鉴定》册子。最后一页的血字还在,“警告:触碰皇族血脉将触发不可逆结局”,但他此刻没有心思去想那行字的意思。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皇后。
“拿刀的人……”他低声说,“该收刀了。”
窗外,夜风呜咽,远处的宫墙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