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一角被临时改成了沈砚的“鉴定司”。一张长条木桌,几盏油灯,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从兵部搬来的卷宗。墙上钉着几块白布,用来固定指纹样本。
沈砚将三名考生的试卷在桌上一字排开。三张麻纸,墨迹未干时就被朱砂批注盖了印。他从小布袋里倒出细炭粉,均匀地撒在第一张试卷上,用软毛刷轻轻拂过。
指纹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条条清晰的纹路浮现出来。
安宁瞪大了眼睛,凑近了看,几乎要把脸贴到纸上:“大人,这是什么妖法?指纹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安宁的手按在一张白纸上,刷上炭粉,然后抬起。纸上出现了一个完整的指纹。
“你看,你的指纹和别人不一样。”沈砚指着那一道道弧线和圆圈,“每个人手指上的纹路,从出生到死亡,不会改变,也不会重复。天下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完全相同的。”
安宁把手指举到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惊呼:“真的不一样!那——那这个有什么用?”
“用在这里。”沈砚指着试卷上的指纹,“这三张卷子上,有考生的指纹,有评卷官的指纹,还有——别人的指纹。”
他将三张试卷逐个处理完毕,将提取到的指纹用炭粉拓在白纸上,编号标记。三个考生的指纹分别对应三张试卷,评卷官的指纹出现在批注区域。但每张试卷的批注位置,还有一个不属于任何考生、也不属于评卷官的第四种指纹。
纹路特征完全相同——同一个人。位置在试卷的边角和批注的起始处,说明这个人拿起过试卷,翻阅过,甚至在批注位置停留过。
沈砚盯着那个指纹看了三秒钟,对安宁说:“去请陆指挥使。”
停尸房里光线昏暗。评卷官的遗体还躺在木板上,盖着白布。沈砚掀开布,将油灯凑近死者的颈部。
勒痕清晰可见。两道平行的淤青,从喉结上方绕过耳后,在颈后交汇。颜色深紫,皮下有明显的出血点。
陆炳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
沈砚指着勒痕说:“陆指挥使,您看。自缢的勒痕应该是斜向上的,从喉结前方向上延伸到耳后,呈‘V’字形。因为自缢时身体下坠,绳索被体重拉扯,会从颈前斜着勒向颈后。”
他用手指在死者颈部比划:“但评卷官的勒痕是水平的,在喉结上方呈平行状。这说明他不是自己吊上去的——是被人从背后用绳索勒住脖子,活活勒死之后,再挂到梁上伪造自缢现场。”
陆炳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直起身时眉头微皱:“你是说,他杀。”
“他杀。”沈砚肯定地说,“而且杀他的人,力气不小,手法果断。从勒痕的宽度和压痕判断,用的是棉麻绳索,直径约三毫米——和自缢时用的那根绳子是同一条。杀人凶器就是伪造现场的绳索。”
“能看出来是谁吗?”陆炳问。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评卷官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茧:“长期握笔形成的茧,位置在指腹偏左。但勒痕的方向和力度显示,凶手用右手从背后勒住评卷官的脖子时,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应该有茧——但评卷官本人的茧在左手(他可能是左撇子?)不对,我刚才检查了,他是右撇子,茧在右手,位置正常。”
他顿了顿,说:“我已经在试卷上找到了第四个人的指纹。”
陆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沈砚继续说:“这个人翻过试卷,在批注位置停留过。而且——他喝过评卷官死前最后一个下午的酒。”
临时鉴定司里,沈砚将试卷上的第四个指纹和评卷官遗物上的指纹逐一比对。茶杯、笔筒、砚台——这些上面的指纹都是评卷官自己的。直到他拿起那个青瓷酒杯。
酒杯上除了评卷官的指纹,还有一组完整的指纹——右手拇指、食指、中指,纹路清晰,与试卷上的第四个指纹完全吻合。
沈砚将两枚指纹并列放在白纸上,用炭粉固定,拿给陆炳看。
“这两个指纹,是同一个人。”
陆炳接过去看了很久,问:“是谁的?”
“严嵩的侄子。”沈砚说,“卷宗记载,案发当天下午,严公子曾来兵部找评卷官饮酒。理由是‘请教文章’。酒杯上的指纹就是他的。试卷上的第四个指纹——也是他的。”
门被敲响了。
一个家奴打扮的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脸上堆着笑。他朝沈砚拱了拱手:“沈大人,小的奉严阁老之命,给您带句话。”
沈砚头也不抬,继续整理指纹样本。
家奴讪讪地笑了笑,说:“严阁老说,此案定为‘考生作弊,考官畏罪自缢’最为妥当。大人初来乍到,没必要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得罪人。”
安宁在一旁脸色发白,偷偷看向沈砚。
沈砚将最后一张指纹样本收好,抬起眼睛看了那家奴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替我回严阁老,证据不会说谎。”
家奴的笑容僵住了。
“您——您确定?”他压低了声音,“沈大人,严阁老在朝中经营数十年——”
沈砚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说了,证据不会说谎。你可以走了。”
家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门关上之后,安宁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那可是严阁老……”
沈砚没有理他。他将所有指纹样本按编号装进一个木匣子里,锁上锁。然后拿起《法医鉴定》册子,翻到第三页。系统提示浮现在眼前:
【科举舞弊案·证据链完整度:87%。待补充:凶器指纹比对(需提取严公子本人指纹)。】
沈砚对安宁说:“去查一下,严公子现在在哪里。”
第三天。朝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嘉靖帝高坐龙椅,目光扫过跪在殿中的沈砚,又落在严嵩身上。
严嵩脸色铁青,他身旁的六部官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砚奉上木匣子,太监呈到御案前。嘉靖帝打开,里面是一叠白纸,纸上用炭粉拓满了指纹,每一张都有编号和标注。
“这是什么?”嘉靖帝拿起一张,皱眉。
沈砚叩首:“陛下,这是臣在科举案中提取的所有指纹证据。”
“指纹?”嘉靖帝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好奇,“就是你说的那个……每个人手指上独一无二的纹路?”
“正是。臣今日当庭演示,请陛下准臣提取在场几位大人的指纹,以证此法真实不虚。”
嘉靖帝点头:“准。”
沈砚起身,从袖中取出炭粉和软刷,走到严嵩面前:“请严大人伸出右手食指。”
严嵩脸色铁青,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指。沈砚将他的食指按在白纸上,撒上炭粉,轻刷几下。一枚清晰的指纹浮现。他将这枚指纹和试卷上的第四个指纹并排放在一起。
“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两张纸呈上。嘉靖帝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这有什么不同?”
沈砚说:“指纹的纹路由脊线和谷线组成,形成一个个中心点、三角点和外缘点。每个人的这些特征点的位置、数量和形状都不相同。陛下请看——”
他拿起一张画有指纹对比示意图的纸(事先准备好的):“严大人的指纹,中心是一个环形,脊线呈同心圆状。试卷上的第四个指纹,中心是螺旋形,脊线呈涡旋状——完全不同。但试卷上的第四个指纹和严公子留在酒杯上的指纹——”
他将严公子的指纹拓片与试卷上的指纹并排。
“中心都是螺旋形,脊线涡旋方向一致,三角点的位置相同,特征点重合处超过十二处。按照法医学的鉴定标准,十二处特征点重合,即可认定同一。”
嘉靖帝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严嵩。
“严爱卿,你侄子呢?”
严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回陛下——臣侄在府中养病。”
沈砚说:“臣请陛下传严公子上殿。只需提取他的指纹当场比对,真相自明。”
朝堂上鸦雀无声。
嘉靖帝说了一个字:“传。”
严公子被带上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他在殿前跪下,磕头如捣蒜:“臣——臣冤枉!”
沈砚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严公子,请伸出右手食指。”
严公子死死攥着拳头,不肯伸手。沈砚没有强迫,而是转向嘉靖帝:“陛下,臣有另一组证据。评卷官颈部的勒痕显示,他是被从背后勒死的,凶器就是自缢用的绳索。勒痕的宽度和纹理与绳索完全吻合。而当天下午,最后一个与评卷官单独相处的人——就是严公子。”
“你胡说!”严公子尖叫,“我没有杀他——我只是让他改分数!他说不——我就——”
他猛地住了口。
朝堂上再次陷入死寂。
严嵩闭上了眼睛。
嘉靖帝慢慢站起身来,走下龙椅,走到严公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只是让他改分数?他不肯——你就怎么了?”
严公子的嘴唇剧烈颤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忽然转向严嵩,嘶声喊道:“叔父救我!”
严嵩没有动。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沈砚从木匣子中取出最后一份证据——评卷官遗体颈部勒痕的素描图,以及绳索纤维的比对说明。他将这些呈给嘉靖帝。
“陛下,评卷官死于他杀,凶手先用绳索勒死评卷官,再伪造自缢现场。凶手就是严公子。杀人动机:评卷官发现他在科举中作弊,不肯替他隐瞒。臣的证据链完整:指纹、勒痕、时间线、人证(兵部书办亲眼看见严公子和评卷官发生争执)——环环相扣。”
嘉靖帝没有看那些证据。他盯着严公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朝堂的石缝里。
“你杀了人,还想让朕替你瞒着?”
严公子瘫倒在地。
嘉靖帝转身回到龙椅,坐下。他看了一眼严嵩,又看了一眼沈砚,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御案。
啪的一声,百官齐齐跪倒。
“好一个天机算法!”嘉靖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沈砚,朕命你增设‘大明最高法医鉴定司’,从三品,所有悬案,你先看。这个衙门,专管用天机算法查案。朕给你尚方宝剑——从今往后,见剑如见朕。”
太监捧上一柄镶金嵌玉的令牌,模样像尚方宝剑的缩小版。沈砚双手接过,叩首谢恩。
系统提示在他脑中响起:【科举舞弊案·证据链完整度100%。案件破获。因果律等级提升至2。】
【当前表面任务完成度:67%。下一阶段任务:无。等待新案件触发。】
【隐藏任务已解锁:验证“嘉靖帝亲子关系”。当前进度:0%。】
沈砚猛地抬头。
嘉靖帝正笑着看他。那笑容和蔼可亲,但沈砚脊背发凉。嘉靖帝站起身来,整了整龙袍,朝殿外走去。经过沈砚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砚一个人能听见。
“沈爱卿,朕的儿子们……最近也有些好奇。”
嘉靖帝离去,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沈砚僵在原地,手中的册子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地方,一行血字缓缓浮现:
“警告:触碰皇族血脉将触发不可逆结局。”
沈砚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手中的尚方宝剑令牌。令牌冰凉,沉甸甸的。他抬起头,朝堂上百官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有恐惧,有嫉妒,有厌恶,有好奇。
陆炳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陆炳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侧门。
安宁从殿外跑进来,看见沈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没事吧?”
沈砚将令牌收入袖中,合上册子。册子的封面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法医鉴定”四个字像是在跳动。
“没事。”沈砚说,“走,回鉴定司。”
他走出乾清宫,天光照得他眯起了眼睛。身后,高高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他不知道的是,在皇后寝宫的深处,一只茶盏已经被摔得粉碎。
“沈砚……”皇后方氏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本宫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查到你头上。”
她身旁的宫女翠儿低着头,手指微微发抖。
而御书房里,嘉靖帝坐在丹炉前,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自言自语:“天机算法……好一个天机算法。朕的儿子们……也该验验。”
他拿起一份密折,上面只有四个字:裕王、景王。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