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残魂在空中狂笑，黑雾翻腾如沸水。我盯着他，斩仙剑悬在腰侧，剑锋还沾着刚才蒸发酒液时留下的焦痕。小玉跪在地上，符光将散未散，指尖压着最后一道金纹，牙关咬得死紧。猴王双爪按地，金瞳锁定裂缝，毛发根根炸起，像随时要扑出去撕了什么。
没人动。
可我知道——这安静撑不了三息。
果然，下一瞬，那杯倒扣在石台上的空酒杯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人碰，是它自己在抖。
“师父！”猴王吼出半声。
酒杯炸了。
碎片没飞多远，全被一股黑气裹住，黏在半空，像被无形的手捏着。紧接着，杯底残留的几滴紫霞酿竟逆着重力浮起，混着从赵元通天灵盖溢出的黑雾，搅成一团猩红血水。
那血水一凝成形，立刻往地缝里钻。
嗤——
像是烧红的铁杵插进冰窟，地面猛地一颤。九根玉柱上的血纹瞬间暴涨，雷光扭曲成网，护山大阵的结界由透明转为墨黑，整座大殿像是被塞进了煮沸的锅里，空气都开始晃。
“不好！”我低喝。
头顶一声巨响，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簌簌落下。一根横梁直接断开，带着火星砸向人群。弟子们尖叫四散，有人被砸中脑袋，当场昏死，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
我没时间看他们。
脚尖一点，斩仙剑出鞘三分，剑气横扫，划出一道弧光。碎石撞上剑气，炸成粉末。我跃身而起，左手一把捞住小玉后领，将她拽到身侧；右手反手一撩，剑气再荡，挡住另一块坠落的梁木。
“抱紧。”我对肩上吼。
猴王已经明白我要干什么，两条后腿一蹬，整个人窜上我左肩，爪子死死抠进衣料。他体型不大，但分量不轻，压得我膝盖微沉。
“撑住！”我说。
话音未落，整座大殿猛然一歪。地面塌陷半寸，高台崩裂，原本摆满酒菜的案几接连翻倒，汤汁泼洒，火油混着酒液在地面蔓延，不知谁打翻的烛台引燃了帷帐，火舌顺着梁柱往上爬。
玄真子残魂已经不见了。
或者说，他已经不在空中了。
那团血水钻入地底后，整座大殿的根基就像被蛀空的树，开始从下往上瓦解。石板一块接一块塌陷，露出底下翻涌的黑雾。那些雾有意识般往人脚底下缠，碰到皮肤就腐蚀出血口，惨叫声此起彼伏。
“别管别人！”我咬牙，“我们走！”
可走不了。
正前方的殿门已被倒塌的横梁堵死，左右两侧的偏门也被乱石封住。天上掉石头，脚下塌窟窿，火势越烧越旺，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玉趴在我背后，喘得厉害：“师……师父，我能开一条道，但只能撑十息。”
“够了。”我说，“你来，我和猴王掩护。”
她点头，挣扎着从我臂弯滑下，盘膝坐地。十指翻飞，以指尖血为引，在焦黑的地面上疾书符阵。每一笔落下，地面就亮起一道金纹，速度极快，可她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快点！”猴王盯着头顶，“要塌了！”
他说完这句话，轰隆一声，主梁断裂，整片屋顶往下压。
我抬头，瞳孔收缩。
来不及躲。
“老子顶你妈！”猴王怒吼。
他双臂暴张，身形骤然暴涨，三丈高的斗战圣猿现世，银毛炸如钢针，金瞳燃火。他一跃而起，双手擎天，金箍棒从袖中甩出，插入断裂主梁下方，硬生生将下坠的屋顶托住。
“呃啊——！”他喉咙里挤出低吼，双腿陷入地面半尺，脚掌下的石板寸寸龟裂。
我冲过去扶住他腰侧，剑气外放，形成一层薄障，挡住不断落下的碎石和火星。热浪扑面，烤得我眼皮发干。
“撑住！”我又说一遍。
“你说得轻巧……”他牙缝里挤出话，“这破房子比魔主还沉！”
我没笑。
小玉的符阵终于完成。
最后一笔落下，地面金光炸裂，一道裂隙自她身前蔓延而出，直通殿门之外。那不是真实的通道，而是符力短暂撕开的空间缝隙，边缘泛着灼目的光，像烧红的刀刃。
“开了！”她喊。
“走！”我一把抄起她后腰，扛上肩头，转身对猴王，“松手！”
“放手我俩都得埋这儿！”他嘶吼。
“信我一次！”我瞪着他。
他盯着我看了半秒，猛地松棍。
轰——！
屋顶彻底坍塌。
我们三人借着符阵裂隙往外冲。身后火光冲天，砖石如雨砸落。就在最后一瞬，我回头瞥见那根主梁砸下，正中猴王刚才站立的位置，尘烟冲起三丈高。
可我们出来了。
落地那一瞬，我踉跄两步才站稳，小玉从我肩头滑下，单膝跪地，手撑地面干呕，吐出来的全是血沫。猴王恢复幼猴形态，趴在我肩上喘粗气，耳朵耷拉着，金瞳里的火光还没熄。
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和汗。
回望大殿——没了。
整座庆功殿塌成一片废墟，火还在烧，黑烟滚滚冲天。九根玉柱东倒西歪，护山大阵的结界早已破碎，残余的雷光在废墟上跳跃，像垂死的蛇。
可更吓人的是外面。
灵台山变了。
曾经青翠的山林枯成了灰黑色，树叶一片不剩，枝干扭曲如鬼爪。溪水不再流动，泛着油膜般的紫黑色，岸边堆着腐烂的鱼尸。连山风都停了，空气又闷又重，吸一口，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
天空不见日月，只有一层厚重的血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小玉撑着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一声冰冷提示：
【检测到最终BOSS战】
系统音刚落，我肩上的斩仙剑突然一震，剑柄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猴王耳朵一动，猛地抬头：“师父，下面……还有东西。”
我蹲下，手掌贴地。
震动。
来自山体深处，一阵一阵，像心跳，又像某种巨物在地下爬行。地面微微起伏，脚底能感觉到那种沉闷的压迫感。
“不是地震。”我说。
小玉咬破指尖，迅速画了一道探灵符拍在地上。符纸燃起青焰，随即熄灭，她脸色更白：“整座山……都被魔气浸透了。地脉断了，灵气全变成了毒。”
我缓缓起身，握紧斩仙剑。
剑锋垂地，划过焦土，拖出一道浅痕。
“所以玄真子的目的不是杀我。”我低声说，“他是要毁掉灵台山本身。这座山，早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猴王冷笑：“那他还真够狠的，连自己老窝都炸。”
“因为他知道，只要我们活着，这地方就再也困不住我们。”我看向远处山门的方向，“他不想让我们有个落脚点。”
小玉忽然抬头：“师父，你听……”
我没听见声音。
但我感觉到了。
空气在震。
不是耳膜听到的，是骨头里传来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又像是封印松动的前兆。
我立刻抬手：“别动。”
两人瞬间静止。
我眯眼扫视四周——废墟、枯树、死水、血云。一切看似死寂，可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安宁。
“守住原地。”我低声下令，“别碰任何东西，别喝一口水，别踩一片落叶。”
猴王低吼一声，双爪按地，金瞳扫视四方。
小玉强提一口气，十指翻动，开始重新绘制防御符。她动作很慢，每一道笔画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在焦土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我站在最前方，斩仙剑横在胸前。
风没来。
可黑雾来了。
从四面八方，从山林深处，从地底裂缝，从枯井之中，无数缕黑雾缓缓升起，像活物般蠕动，朝着我们所在的位置汇聚。
它们不急。
像是知道我们无处可逃。
我盯着最近的一缕黑雾，看着它离地三尺，缓缓扭动，仿佛在笑。
然后，我动了。
一步踏出，斩仙剑斜撩。
剑光如电。
那缕黑雾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劈成两半，发出一声尖啸，迅速溃散。
可更多的黑雾涌了上来。
我收回剑，站在原地。
“来吧。”我说。
猴王从我肩头跃下，站在我左侧，爪子按地，獠牙外露。
小玉画完最后一道符，摇摇晃晃站起来，站在我右侧，手中符纸燃起微弱金光。
三人呈三角之势，立于废墟边缘。
身后是塌陷的大殿，面前是吞噬一切的黑雾。
灵台山，已不再是灵台山。
而我们，还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