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柱落在斩仙剑上,古篆浮现的那一刻,风停了。我站着,脚底踩着最后一级石阶,野草新芽从断口钻出,绿得扎眼。
肩上的猴王惊醒,一跃而起,金瞳直指苍穹。小玉松开我的手,站直了身子,指尖摸上了符袋残片。
没人说话。
我抬脚,迈上平台。
大殿前广场空旷,百名弟子已列席两侧,案几摆满酒菜,鼓乐齐鸣。红毯铺地,香炉青烟袅袅,像是早有准备。一名灰袍长老迎上来,脸上堆笑,可那笑容僵在嘴角,像画上去的。
“李师侄凯旋,掌教虽不在,但庆功宴早已备下。”他声音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请入席。”
我没动。
肩上的斩仙剑沉得压人,但它没震,也没烫,老实得像块废铁。我知道它吃饱了——魔主那身黑雾够它消化三百年。
“师父?”小玉轻声唤我,手指冰凉。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圈发青,嘴唇干裂,走路时膝盖微弯了一下。这丫头硬撑着,一步没落。
“走。”我说。
三人踏上红毯。我走在中间,猴王趴回肩头打盹,小玉牵着我的衣角。鼓乐声更响,可越走近大殿,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弟子低头垂目,没人敢看我。案几上的酒杯都满了,可没人碰一口。空气里飘着酒香、肉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腐土。
大殿门敞开着,高台之上设主位三席。我走到主位前,没坐。
“我不独坐。”我说。
转身拉过两张矮凳,摆在主位下方。小玉默默坐下,从袖中取出茶具,开始布茶。猴王翻身跳下,抓起果盘就啃,咔嚓一声咬碎核桃壳。
灰袍长老站在高台边,脸上的笑纹抽了抽。
“李师侄……按规矩,您当居主位。”
“规矩?”我抬头看他,“灵台山现在还有规矩?”
他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我端起小玉刚倒的茶,吹了口气。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山泉的清冽。刚啜了一口,那长老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一樽酒。
“此乃灵台山百年封坛‘紫霞酿’,今日特为庆贺斩杀魔主而启,请李师侄满饮此杯!”
他递来酒樽,动作迟缓,手臂微微发抖。我盯着他的眼睛——瞳孔缩成针尖,眼白泛黄,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眼球。
我放下茶杯。
“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元通。”他声音发颤。
“赵长老。”我缓缓起身,“你经脉发黑,右手指节浮肿,舌苔厚腻带紫,体内有滞留三日以上的毒气未排。再不治,七日内必呕血而亡。”
他身体一僵。
全场静了。
连鼓乐都停了。
我盯着他:“你是真想敬酒,还是被人塞了东西,不得不来?”
他张嘴,没出声。
下一瞬,他双目翻白,整个人猛地后仰,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脖颈青筋暴起,皮肤下有黑雾游走,像活物般蠕动。
“退后!”我低喝。
小玉立刻收手,将茶具推到身后。猴王一跃而起,毛炸如戟,金瞳死死盯住赵元通。
赵元通跪倒在地,双手抠进石板,指骨断裂也不停。他脊背弓起,喉间咯咯作响,接着——
一团黑影从他天灵盖冲出,在空中扭曲凝聚,化作一道虚影。
灰袍、拐杖、鹤发童颜。
玄真子。
可那不是我见过的玄真子。这张脸扭曲狰狞,嘴角咧到耳根,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黑雾。他悬浮半空,低头俯视我,忽然笑了。
“好徒儿……”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为师来贺你凯旋。”
我没动。
肩上的斩仙剑突然一震,嗡鸣一声,自行离鞘半寸。
“你不是玄真子。”我说。
“我是。”他笑着,手指划过自己脸颊,“我是一缕残魂,是执念,是你们斩不断、烧不净的因果。你毁我肉身,夺我阵基,可这灵台山,依旧归我掌控。”
话音未落,他猛然挥手。
轰!
殿外九根玉柱骤然亮起血纹,雷光交织,结成巨大光幕,将整座大殿封死。天空瞬间阴沉,乌云翻滚,灵气紊乱。几名试图破阵的弟子被反震飞出,砸在石阶上,口吐鲜血。
“护山大阵……反锁了?”有人尖叫。
“我们出不去了!”
恐慌蔓延。弟子们纷纷起身,有的撞向结界,有的拔剑乱砍,更多人挤在一起,脸色惨白。
我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
九根玉柱血纹相连,与地底隐有共鸣。这不是单纯的防御阵,是困杀局。玄真子残魂借长老之躯现身,目的就是把所有人关进来,然后——
地面裂了。
一道缝隙从高台下蔓延而出,黑雾从地底涌出,带着浓重的腐臭味。黑雾凝成触手,扑向最近的弟子。那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皮肤便迅速溃烂,化作脓血滴落。
“啊——!”
“别碰地!别碰那雾!”
我一步跨出,将小玉护至身后。猴王跃下,双爪按地,金瞳锁定裂缝。
“小玉。”我低声。
她咬破指尖,以血画符,一道金光屏障升起,挡在人群前方。黑雾触手撞上光幕,发出滋滋声响,腐蚀出缕缕青烟。
“撑得住?”我问。
“能。”她牙关紧咬,脸色发白,但手没抖。
我点头。
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残魂。
“你附身长老,启动大阵,放魔气入殿,是想杀我?”我问。
“不。”他笑,“我想让你活着看见——你救下的这些人,怎么在你眼前一个个烂掉。”
他抬起手,指向地面裂缝。
黑雾翻涌,越来越多。弟子们尖叫后退,有人撞翻案几,酒水泼洒。突然,猴王鼻翼一动,耳朵竖起。
“师父。”他低吼,“下面有东西。”
我没应。
斩仙剑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嗡鸣,是急促的颤动,像在警告。
猴王暴起,一爪插入砖缝,猛力撕扯!
嗤啦——
一团蠕动的黑影被拽出地面。形如虫卵,表皮湿滑,长着无数细小口器,正疯狂吸食地底魔气。它嘶鸣不止,扭动着要逃。
猴王五指收紧。
啪!
黑影爆开,黑血四溅。
就在这瞬间,斩仙剑彻底出鞘三寸,嗡鸣震殿,剑锋自行调转——
直指高台中央,那杯无人触碰的庆功酒。
酒杯还在,紫霞酿未动。可就在剑锋所指之下,酒液突然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接着——
一只虚幻血眼,缓缓浮现在酒液中央。
我盯着那杯酒。
冷声道:“这就是你的贺礼?”
血眼转动,看向我。
残魂在空中狂笑:“你懂什么?你以为杀了魔主就赢了?你不过是我棋盘上的一枚子!这酒,是给你喝的,也是给所有人的!只要有人喝下一口,魔种入体,三日后自爆身亡!整个灵台山,都将为你陪葬!”
我眯眼。
原来如此。
敬酒是假,投毒是真。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让这些人互相猜忌,自相残杀,就能毁掉一切。
“谁碰过这酒?”我喝问。
无人应答。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后退,有人摇头,更多人死死盯着那杯酒,像是怕它突然跳起来咬人。
我一步步走上高台。
残魂冷笑:“你敢喝吗?喝了,或许能解毒;不喝,他们迟早会逼你喝。”
我没理他。
走到酒杯前,伸手拿起。
酒液中的血眼剧烈颤抖,似乎想逃。
我拇指一推,斩仙剑彻底出鞘,剑尖抵住杯沿。
“你藏在里面,是想借酒重生?”我问。
血眼不答。
我手腕一翻。
酒杯倒扣。
哗啦——
紫霞酿倾泻而下,浇在石台上。
血眼尖叫,想要遁入地底。
斩仙剑嗡鸣一声,剑气迸发,直接将酒液蒸发成雾。那血眼在雾中扭曲,发出凄厉嘶吼,最终崩解成点点黑光,消散于空中。
残魂怒吼:“你毁我分念!”
我将空杯放在桌上,抬头看他:“你的贺礼,我收到了。”
他悬浮半空,黑雾翻腾,笑声却更猖狂:“好!好!你不喝,自有别人喝!这大殿上百人,总有贪杯的,总有不信邪的!等他们一个接一个爆开,我看你还能不能站着!”
我回头。
小玉仍跪在地上,符咒光芒渐弱,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神没变。她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猴王双爪按地,金瞳紧盯地面裂缝,毛发竖立,随时准备再战。
我站在高台前,斩仙剑半出鞘,剑尖垂地。
殿内寂静。
酒菜尚温,鼓乐已停。
残魂在空中狞笑,黑雾缭绕,仍未显露全部实力。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说我是棋子。”
“可你忘了——”
“我从来不按规矩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