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我脚底踩上陆地的那一刻，石头缝里钻出的青苔被鞋底碾碎，发出一声脆响。这声音不大，可前头跪着的老修士像是听到了号令，猛地抬起头，花白胡子抖了抖，嗓音劈叉：“恭迎斩仙传人！”
他这一嗓子炸开，百来号人齐刷刷伏地。
有穿粗麻布的散修，有披外门道袍的灵台弟子，还有几个背着药篓的山民，全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路堵死了，连只蚂蚁都难爬过去。
我没停步。
肩上猴王还在睡，毛乱得像被雷劈过，呼吸浅但稳。左手牵着小玉，她手指冰凉，指节发白，死攥着我不放。她没倒，也没喊累，就是眼圈发青，走路时膝盖微弯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人群。
目光落处，人自动分开。不是让，是往后缩，像是怕被我的影子压到。有人抖得厉害，牙磕着牙，硬撑着不退后一步。
那老修士还跪着，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泪光：“您……您真把魔主……”
“让开。”我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也不凶，可他说不出话了，嘴巴张着，喉咙动了动，最后慢慢退到路边，和其他人挤成一堆。
我往前走。一步一印。斩仙剑扛在右肩，剑柄抵着锁骨，沉得压人。但它没再震，也没发烫，老实得像块废铁。我知道它吃饱了——魔主那身黑雾够它消化三百年。
小玉突然轻咳了一声。我没回头，手收紧了些。
走出半里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回头看，一个年轻道士跪得太急，额头磕在石阶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他不擦，也不叫疼，只盯着我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像是念经。
我没理。
这种眼神我见多了。前世被人踩进泥里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看的——带着怜悯，又藏着庆幸：还好不是我。
现在他们换了一种眼神，敬畏里掺着怕，怕里还有一点贪婪。想从我身上捞点什么，又不敢靠太近。
这才是正常的世道。
山道渐陡，两旁松柏森然。远处灵台山门轮廓浮现，石狮镇守两侧。可那对石狮不对劲，嘴角咧到耳根，獠牙外翻，透着一股死气。
我脚步没变。
快到山门前五十步时，一道紫金光芒从侧方射来。
慕容轩站在迎宾台上，一身玄铁铠甲未脱，腰间六个酒葫芦晃荡。他身后三十名城卫抬着一顶椅子——四足盘龙，顶盖垂纱，通体鎏金，连扶手上都嵌着星纹玉。
紫金龙椅。
“李兄！”他大步迎上来，声如洪钟，“此乃青岚镇城之宝，唯有斩仙者可坐！请！”
他伸手一引，城卫齐喝：“请斩仙者登座！”
我没看那椅子。
从他身边走过。风带起我袖口银线云纹，扫过他手背。
“我有徒弟，”我说，“不必坐。”
他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没褪，可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敬，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继续走。
身后静了几息，接着传来哐当一声。是龙椅被撤走了。没人说话，只有铠甲摩擦的吱呀声，慢慢远去。
我走到山门前十步，停下。
青阳子蹲在石阶边，破草帽遮脸，赤脚翘着，脚底全是泥。他手里拎着酒葫芦，正咕咚灌了一口。
“来了？”他头也不抬。
我没应。
他抬起半张脸，浑浊的眼珠看了看我，又瞄了瞄我肩上的猴王，忽然笑了：“小猴子睡得香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桃子。个头不大，表皮泛着霞光，果蒂上还绕着一缕云气。
蟠桃。
“吃了能多活三百年。”他懒洋洋扔过来，“便宜你了。”
我抬手接住。
桃子入手温热，像揣着个小太阳。灵气扑面，熏得我指尖发麻。这不是凡物，是真正延年益寿的宝贝，寻常化神修士抢破头的东西。
我看了它一眼。
然后转身，轻轻放在他酒葫芦旁边。
“我不缺命。”我说，“缺的是路。”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那你走你的路。”
我迈步。
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下白玉石缝里钻出一株野草，刚冒头就被我踩断。汁液渗出，绿得刺眼。
第二级，第三级……
小玉的脚步慢了半拍。我察觉到，手一带，把她往前拉了小半步。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指。
第七级时，系统提示响起：
【获得天道认可】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只有一瞬的心跳错拍。像是天地在我胸口轻轻敲了一下。
我眉心血丝一闪而逝，眼尾淡金纹路流转一圈，随即隐没。体内灵力微微震荡，与外界某股无形之力短暂共振，又归于平静。
这不是突破，也不是奖励。
是承认。
就像猎人终于被野兽群接纳为头狼，不再需要撕咬证明自己。
我继续往上走。
第九级、第十级……
最后一级石阶在眼前。上面就是主峰平台，灵台山真正的核心区域。再往前，便是大殿、丹房、藏经阁，是掌教平日讲道的地方。
我右脚抬起，即将落下。
“师父！”
猴王突然惊醒，一骨碌从我肩头跳起，巴掌大的身子悬在半空，金瞳瞪得滚圆，毛全炸了起来。
他抬起手臂，直指苍穹。
我抬头。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
金色光柱缓缓垂落，不偏不倚，照在斩仙剑上。剑身依旧黯淡，可在那束光下，竟隐隐浮现出一道古篆——“斩仙”。
风停了。
树不动。
连远处城卫收兵器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光。
小玉慢慢松开我的手，后退半步，站直了身子。她没说话，可手指已摸上了符袋残片，指腹在破口边缘来回摩挲。
慕容轩站在迎宾台尽头，铠甲映着金光，满脸震撼未退。
青阳子摘下草帽，抓了抓乱发，喃喃一句：“来了啊……”
然后他身影一晃，人已不在原地。
我站着。
斩仙剑仍扛在肩上，剑柄贴着掌心，温顺得像条熟睡的蛇。
光柱未散。
我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石阶。
野草断口处，又有新芽拱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