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裂开一道口子,像被谁用刀从中间剖开。我们三人顺着那道缝隙沉下去,骨头缝里都结了层冰。海水不流动,也不咸,闻着有股腐肉混着铁锈的味道。脚下是白骨铺成的路,一块接一块,拼成扭曲的符文阵眼。我踩上去的瞬间,胸口一空,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人抽了根管子往外倒,哗啦一下全没了。
炼气期。我和小玉、猴王同时跌到这个最基础的境界。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还在,但经脉干得像旱季的河床。斩仙剑挂腰上,沉得压人,可现在连御剑飞三尺都做不到。头顶的光早看不见了,四面八方全是黑,只有脚底那些白骨泛着幽幽磷火。
“收灵器。”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一跳,“能省一点是一点。”
小玉立刻把雷符袋贴身藏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轻轻按在我们后背。她动作轻,指尖有点抖,但没乱。那张隐息符刚贴稳,四周的死寂就更浓了几分。
猴王没吭声,身形一缩,变成巴掌大的小猴子,蹲到我肩头。他耳朵竖着,金瞳扫视前方,毛炸了一圈。我知道他在忍——刚才那一波灵力溃散,他的封印也震了一下,额角渗出血丝,但他咬牙没叫。
我们往前走。一步,两步。骨头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响。
越往里,空气越稠。每吸一口,肺里就像塞了把灰。阵法在吸我们,不是直接抽命,而是慢吞吞地榨,像熬药,文火炖着三个活人。我没敢回头,怕看见小玉撑不住的样子。她才十二岁,再天才也是个孩子。可她没求过一次停,也没问一句怕不怕。
直到眼前豁然开阔。
一座由骸骨堆砌的巨大祭坛矗立在海底深渊中央,层层叠叠,高不见顶。每一根骨头都刻着符文,密密麻麻,像某种活着的文字。正中间的地面上,一团黑雾缓缓升起,先是手臂粗细,接着暴涨,撑开,拉长,化作人形轮廓。
然后是百丈高的巨影。
魔主幽无极站起来了。
他全身翻涌着混沌黑雾,眉心血纹裂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四肢不断延伸,生出无数条手臂,每只手里都握着一件法宝——左边是冰锥,右边是雷锤,背后悬着火轮,胸前抱着骨刃,掌中还转着一面青铜镜,镜面映出的是我们三人的脸。
威压砸下来,比山崩还狠。我膝盖一弯,跪在地上,骨头咯吱作响。小玉直接趴下了,嘴角溢血。猴王在我肩头嘶吼一声,强行撑起身子,爪子抠进我肩膀,疼得我眼前发黑。
“结阵!”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脑,硬提一丝残存剑意,在地上划出三道短痕。
小玉听令,抬手甩出十二张镇魂符,啪啪嵌入白骨地面。符纸自燃,火光微弱,却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猴王怒吼跃起,银毛炸开,身躯暴涨至三丈,斗战圣猿真身现形,一拳轰向最近的那条魔臂。
轰!
骨刃被打飞,插进远处的尸堆。魔主动了动手指,那条断臂立刻再生,又多出三条新的,分别握紧火轮与雷锤。
我撑着斩仙剑站起来,手抖得厉害。剑身嗡鸣,想动,但我也只剩三成剑意。不能再拖。
“青龙锁!”我低喝,将最后一点剑意灌入地面三道痕迹。
剑光腾起,盘旋缠绕,凝成一条虚影长龙,通体青鳞,双目如炬。它猛然扑出,缠上魔主右臂,将那柄正在凝聚雷光的雷锤牢牢锁死。龙首咬住锤柄,龙尾盘绕整条手臂,鳞片与黑雾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上!”我吼。
猴王早就等了这刻。他咆哮着跃起,金瞳燃起赤焰,双爪撕进魔主左腿肌腱,嘴跟着咬下,整颗头埋进去,死不松口。银毛被黑雾腐蚀,一根根焦黑脱落,血顺着腿骨往下淌,但他就是不撒牙。
小玉双手结印,拍地。
三十六道金纹符纸腾空而起,环绕魔主躯干飞舞,化作赤金锁链,一圈圈缠上去。锁链越收越紧,勒进黑雾深处,逼得那团混沌不断翻滚。魔主的核心被锁住了,动不了。
一时僵持。
我们三个都快到极限。我半跪在地,斩仙剑插进骨地,借它的微弱共鸣撑住神识。嘴里全是血味,不知是咬破的舌头还是内腑震伤。小玉盘坐在符阵枢纽,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还在颤,但没停下往锁链里输灵力。猴王挂在魔主腿上,像块烂布,浑身浴血,可爪子和牙齿更深嵌进去了。
魔主没说话。
但他突然抬头,全身紫色符文暴涨,黑雾沸腾如油锅。下一瞬,一声怒吼炸开。
不是从喉咙,是从每一寸黑雾里同时爆发。声浪横扫,地面白骨炸成粉末,海底沙尘掀起风暴,冲击波撞在我身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朵流血,鼻腔喷红,眼前一片雪花。
我死死抓住斩仙剑,不让身体飞出去。
小玉闷哼一声,符阵晃了晃,但她咬牙撑住,十指掐出血,继续催动锁链。猴王被震得差点脱口,但他低吼回应,爪子抠进新裂的骨缝,重新咬紧。
我们还活着。
我们还站着。
魔主被缠着,被锁着,被撕咬着。他动不了致命一击,只能在这具百丈躯壳里暴怒翻滚。黑雾翻腾,法宝乱舞,可都被压制在局部。青龙咬住右臂,金链锁住躯干,猴王撕住左腿——我们三个,用命拼出来的三道枷锁,把他钉在这片骸骨祭坛上。
我抬头看他那张由黑雾凝聚的脸,血纹裂口开合,像在笑,又像在诅咒。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啐了一口。
“还没完呢。”
小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忽然笑了下,酒窝一闪即逝。她没看我,只盯着符链尽头,低声说:“师父,我还能撑三息。”
“不用三息。”我说,“一息就够了。”
猴王喉咙里滚出低吼,像是回应,又像是宣战。
魔主的吼声还在持续,震得整个废墟都在塌。可就在那声浪最狂暴的一刻,我看见他胸口的黑雾出现了一丝迟滞——被锁链勒住的地方,能量流转慢了半拍。
机会。
我猛地拔起斩仙剑,剑尖指向那处破绽。
“换位!”
小玉立刻松开左手印诀,整个人向右滑出三步,符链压力骤减,但没断。猴王趁机松口翻身,落地时一掌拍地,借反冲之力弹向高空。
我冲了上去。
剑未至,剑意先出。哪怕只剩一缕,也是斩仙台传下的杀道意志。它刺进那丝迟滞的黑雾,像一根针扎进肿胀的脓包。
魔主的吼声卡了一下。
就这一下。
小玉双手再合,符链猛然收紧,金光暴涨。猴王从天而降,双爪带着三百丈坠势,狠狠插进魔主右肩关节。我趁机欺身而近,斩仙剑顺着那道剑意破口,直捅进去。
剑身没柄。
黑雾剧烈翻腾,像被点燃的油。魔主第一次发出类似痛哼的声音,不是吼,是闷的,从深处挤出来的。
我们三个同时发力。
青龙虚影绞紧雷锤,金链勒进躯干,猴王撕扯肩胛,我推剑再进半寸。
他百丈巨躯晃了晃,一只脚往后退了半步。
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我喘着粗气,盯着那团仍在挣扎的黑雾,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看见没?老子今天,就是来讨债的。”
魔主的血纹猛然睁大。
下一瞬,他所有手臂同时扬起,冰锥、雷锤、火轮、骨刃、铜镜全部亮起刺目光芒,黑雾如潮水般暴涨,要把我们三人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