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张志远叹了口气。
"行吧。"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就先看看。"
林知然笑了。
"这就对了。"他说,"来,先坐下,我帮您问问病史。"
他示意陆子衿也坐下,然后开始问诊。
"您说头疼,大概有半个月了。是持续疼,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阵一阵的。"
"每次疼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几个小时。"
"有没有规律?比如每天什么时候疼得厉害?"
"好像……下午和晚上比较疼。"
"有没有诱发因素?比如生气、劳累、睡不好的时候?"
"睡不好……"张志远想了想,"最近工作压力大,确实睡得不太好。"
"睡眠质量怎么样?容易醒吗?多梦吗?"
"容易醒,醒了就睡不着。"
"那您有没有觉得情绪焦虑?容易紧张?"
张志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的情况,"林知然说,"很可能不是器质性病变,而是功能性的。"
"什么意思?"
"就是您的大脑和血管没有问题,而是您的神经功能有些紊乱。"
"这种紊乱通常和压力、焦虑、睡眠不好有关。"
张志远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说……我没病?"
"不是没病,"林知然说,"是有"心病"——不是心脏的病,是心理的亚健康状态。"
"这种状态会导致头疼、失眠、焦虑等症状。但做CT查不出来,因为CT只能看结构,看不出功能。"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调整生活方式。"林知然说,"减轻工作压力,保证睡眠,适当运动。"
"其次,如果症状持续,可以去心理科看一下。我们医院有专门的心理医学科,针对这种"亚健康"状态有很好的治疗方法。"
"不一定非要吃安眠药,也可以通过心理咨询、认知行为疗法等方式来改善。"
张志远看着他,眼神里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谢谢林医生。"他说,"我明白了。"
林知然笑了:"不用谢。这是我们医生该做的。"
张志远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林医生,"他说,"那张条子……"
"嗯?"
"是我自己写的。"他的声音很低,"王院长确实说过让我来检查,但没写条子。我想着……反正也是认识人,走个后门应该没问题。"
"是我不对。"
林知然看着他,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您的坦诚,比那张条子更重要。"
张志远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诊室的门关上。
陆子衿站在原地,看着林知然。
"林主任,"他说,"您怎么一眼就看出来那张批条是假的?"
林知然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子衿,"他说,"你知道我在急诊科干了多少年吗?"
"十七年。"陆子衿说。
"对,十七年。"林知然点点头,"十七年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和家属。"
"有些人是真的有关系,有些人是在"装"有关系。"
"怎么分辨?"
"看表情。"林知然说,"真正有关系的人,不会那么理直气壮。他们会客气,会低调,会说"麻烦您了"而不是"你什么态度"。"
"但"装"有关系的人不一样。他们心虚,所以要虚张声势。嗓门越大,越说明他底气不足。"
陆子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张志远就是装的?"
"他不是故意的。"林知然说,"他可能是真的觉得王院长"答应"他了。但他没有意识到,"答应"和"批条"是两回事。"
"所以您一开始就知道,他拿不出真正的批条。"
"对。"林知然说,"真正的院长批条,有几个要素:第一,有院长亲笔签名;第二,有明确的检查理由和检查部位;第三,有医院的正式抬头和公章。"
"这三个要素缺一不可。"
"而他那张……"
他看了看桌上那张纸:"什么都没有。"
陆子衿忽然明白了。
原来林知然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他让张志远打电话给"王院长",就是为了让他自己意识到——他根本没有"真正的关系"。
他让张志远描述症状,就是为了引导他自己发现问题——他可能不是身体有病,而是心理有问题。
他不硬刚,不揭穿,而是让对方自己走到正确的答案面前。
这就是林知然的"太极手法"。
"林主任,"陆子衿忽然问,"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林知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子衿,"他说,"你知道医生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吗?"
"……治病?"
"不是。"林知然摇摇头,"是沟通。"
"我们每天面对的,不只是疾病,还有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讲道理,有些人讲情绪,有些人讲关系。"
"如果你和每个人都"硬刚",你会把自己累死。"
"但如果你学会"借力打力",学会用对方的逻辑来说服对方,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其实没那么难。"
他拍了拍陆子衿的肩膀。
"你不是不会讲道理,你是太喜欢讲道理了。"
"有时候,讲道理不如讲故事。"
"你让张志远自己打电话给王院长,他自己就意识到关系不够硬;你让他自己描述症状,他自己就意识到可能是心理问题。"
"他自己想明白的,比你告诉他的,更容易接受。"
陆子衿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和张志远的对话。
他一直在"解释"——解释规定、解释流程、解释为什么不能插队。
但张志远根本不听。
因为对他来说,"关系"比"规定"更重要。
他需要的是"台阶",而不是"道理"。
"我明白了。"陆子衿说。
林知然笑了笑:"慢慢学。沟通这东西,一辈子都学不完。"
下午两点。
急诊科医生办公室。
陆子衿坐在电脑前,正在整理病历。
门被推开了,方糖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陆医生!"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上午有个"关系户"来找茬,被林主任收拾了?"
陆子衿瞥了她一眼:"什么叫"收拾"?"
"就是……被他用太极手法化解了?"方糖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听小刘护士说的。说那个人拿着院长的批条来插队,结果被林主任问得哑口无言,最后乖乖去体检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哇!"方糖两眼放光,"林主任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能学到他那一半就好了!"
"你想学?"
"当然想啊!"方糖说,"我今天上午遇到一个病人,跟我吵了半个小时!从"你们服务态度差"吵到"我要投诉你"!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如果是林主任呢?"
"如果是林主任……"方糖想了想,"可能三句话就搞定了?"
陆子衿忽然笑了。
"怎么?"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有活力。"
方糖眨眨眼:"这是夸奖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方糖自顾自地点点头,"一定是夸奖。"
陆子衿无奈地摇摇头。
这就是方糖——永远乐观,永远充满活力。
她像一颗小太阳,走到哪儿都发光。
虽然有时候话多,但她的"话多"有治愈的力量。
"对了,"方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医生,你知道林主任以前的事吗?"
"什么事?"
"就是……十年前的事啊。"
陆子衿的眉头动了一下。
"十年前?"
"对啊,"方糖说,"我来急诊科第一天,就听老护士们说,林主任以前是"学术新星",发了很多SCI论文,差点成为科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他就转做行政了。"
"有人说他是因为那场医疗纠纷……"
"什么医疗纠纷?"陆子衿问。
方糖摇摇头:"不知道。她们说得很隐晦,好像不太愿意提。"
"我只听说……那件事之后,林主任就变了。"
"变了?"
"嗯。"方糖说,"变得……圆滑了。"
"以前的他,好像很"冲",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但现在的他……"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八面玲珑。"
陆子衿沉默了。
他想起林知然刚才说的话——"学会用对方的逻辑来说服对方"。
这种"太极手法",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是在无数次碰撞、无数次挫折之后,慢慢磨出来的。
"也许,"他轻声说,"圆滑不是坏事。"
"嗯?"方糖没听清。
"没什么。"陆子衿站起身,"走吧,还有病人要看。"
下午四点。
急诊科留观室。
陆子衿推开门,看见老张正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汽车维修入门》。
"老张,"他走过去,"你在看书?"
老张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容:"小陆啊!我在准备开修车铺的事呢。"
他扬了扬手里的书:"这是我让儿子帮我买的,从网上订的,第二天就到了。"
陆子衿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汽车维修从入门到精通》。
"你儿子帮你买的?"
"对啊!"老张的笑容更深了,"上次我跟他说了,想在社区开个义务修车铺。他一开始不支持,后来听我说了你的话,觉得有点道理,就帮我买了这本书。"
"还有工具,"他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清单,"我列了个清单,要买哪些工具。他说他帮我找找,看能不能淘到二手的。"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上次他来的时候,老张还在为儿子的"两千块钱"伤心。
现在……虽然儿子还是没回来,但至少态度变了。
"老张,"他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张磊。"
"多大了?"
"三十五了。在深圳工作,娶了本地人,孩子刚上小学。"
"他工作忙吗?"
"忙,"老张叹了口气,"天天加班到半夜。我有时候给他打电话,他都说在开会。"
"但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爸的,"他笑了笑,"只是……太忙了,顾不上。"
陆子衿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陆父也是那种"太忙"的人。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打电话永远是"忙"。
但该管的事,还是会管。
这是中国式父母的通病吧。
"老张,"陆子衿说,"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老张拍拍自己的胸口,"沈医生给我开了几副中药,说我主要是"心气虚",让我别想太多,多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吃了几天,感觉精神好多了!"
"沈医生还说了,等我出院了,可以去他那儿复诊。"
"他说社区义务修车铺这个主意不错,支持我去做。"
陆子衿笑了:"看来沈医生很看好你。"
"那当然!"老张得意地说,"我修车修了四十年,技术那是没话说!"
"只不过以前是为了赚钱,现在是为了开心。"
"心情不一样,干劲也不一样!"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觉得老张像是变了一个人。
上次见面时,他还是一个"等死"的老人。
现在……他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傍晚六点。
急诊科门口。
陆子衿走出诊室,看见林知然正站在走廊里,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穿着深色西装,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是王建国院长。
"……就是这样,"林知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个张总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他没做CT,但给他做了初步的筛查,排除了器质性病变。"
"他说改天请我们吃饭。"
王院长笑了:"那就谢谢你了,知然。"
"不客气。"林知然说,"不过王院长,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张总说,是您让他来检查的?"
王院长的表情有些尴尬。
"唉,"他叹了口气,"是我说的。上次一个饭局,碰到他了。他说他最近头疼,我随口说了一句"来我们医院检查检查"。"
"没想到他当真了,还弄了张"批条"……"
林知然笑了笑:"我就知道。"
"您以后还是少说这种话吧。不然我们底下的人很难做。"
王院长苦笑着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目光越过林知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陆子衿。
"子衿?"他招招手,"过来。"
陆子衿走过去:"王院长。"
"听说你今天和张总起冲突了?"王院长问。
"不算冲突,"陆子衿说,"只是沟通上有一些分歧。"
"嗯,"王院长点点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变通。"
"你看看知然,同样的事情,他处理得就好多了。"
"这就是经验。"
陆子衿点点头:"我知道了。"
王院长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林知然站在原地,看着王院长的背影,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林主任,"陆子衿问,"您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告诉什么?"
"告诉他是您处理的,还说张总改天请吃饭。"
林知然笑了笑。
"因为我要让王院长知道,"他说,"他没有把话说清楚,给我们添了麻烦。"
"以后他再在饭局上"随口一说",就得掂量掂量了。"
陆子衿愣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林氏太极"的精髓——
不硬刚,不抱怨,而是用"事实"来说话。
让对方自己意识到问题,然后主动做出改变。
"学到了吗?"林知然看着他。
"学到了。"陆子衿点点头。
"那就好。"林知然笑着往办公室走去,"明天见。"
陆子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他忽然想起方糖说的话——"林主任以前很'冲',后来变'圆滑'了。"
现在他明白了。
林知然不是"圆滑",是"通透"。
他看透了人情世故,看透了人性复杂,但他依然选择留在这个"战场"上。
不是妥协,是另一种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