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的热度一直没退,脚底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我每走一步,焦石就裂开一道缝,火星顺着鞋底往上爬。猴王走在前头,尾巴卷着补天丹葫芦,爪子时不时按一下紫雷竹战甲,雷纹噼啪响两声,像是在试装备牢不牢。小玉跟在我右后方,藤蔓缠着手臂,指尖还沾着符纸灰,一声不吭。
我们没再说话。
从灵台山下来这条路,已经不是逃命了,是往火坑里跳。南疆十三城一夜沦陷,死寂无声,这种事不会平白发生。有人在等我们,或者更准确地说,在等我手里的玉珏。
三枚墨绿玉佩贴着胸口放着,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刚才那股魔气探测被挡下后,它们就没再发热,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青阳子送的东西从来不会白给,他要我不收战甲、不碰星辰砂,偏偏让我拿着这三块破玉,说明这玩意儿比那些明晃晃的好处更关键。
“师父。”小玉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前面有村子。”
我抬眼。
远处地平线上冒出几缕歪斜的黑烟,不是炊烟,太浓,带着腥臭味。村口那棵老槐树半边焦黑,横枝断裂,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扯断的。再往前,田埂干裂,庄稼全枯了,连草都不长。
“戒备。”我说。
话音落,三人自动散开位置。猴王跃上右侧山丘,金瞳扫视四周;小玉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一缕藤蔓悄无声息钻进土里;我则走向村中水井。
井口结着一层暗红色薄膜,像血痂。我拔出斩仙剑,剑尖挑起一点井水。水珠悬空,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细密符文——是血咒,阴毒型,专蚀生机,饮者七日内五脏溃烂,神志错乱,最后自燃而亡。
难怪尸体唇角渗黑血。
我收剑回鞘,转身走向村东头的破屋。那里躺着三具村民尸体,面泛紫黑,眼眶凹陷,手指蜷曲成爪状。我蹲下,翻开其中一人眼皮,瞳孔已浑浊,但眼角还有未干的血丝。
这不是普通中毒。
是祭祀残留。
血咒需要活人献祭才能扎根水源,幕后之人不止想杀人,还想借百万亡魂炼阵。南疆十三城,若每一城都这样下咒,累积的怨气足以撕开冥河裂隙。
“小玉。”我喊。
她立刻过来,从袖中取出银针盒。没有多余动作,直接抽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尸体的指尖、舌根、心脉穴。针尾微微发颤,她盯着颜色变化,眉头越皱越紧。
“寒潭莲心、七星蜈蚣胆、净水符灰。”她说,“缺一不可。”
我从行囊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朵冰封的莲花芯。寒潭莲心,十年前在北境雪谷捡的,一直没用上。
“拿去。”
她接过,又看向我:“蜈蚣胆呢?”
“问猴王。”
我抬头。猴王早就不见了。下一瞬,远处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山体震动,碎石滚落。紧接着,一道金色身影从断崖跃下,手里拎着个乌黑蜂巢状的东西,落地时震出一圈尘环。
他咧嘴一笑,把东西递给我:“砸开三块岩才找到,那窝毒虫全咬我手了。”
我接过,掰开巢穴,取出一枚深紫色胆囊,递给小玉。
她二话不说,当场研磨调配,加入莲心粉末和符灰,搅成黑色浆液。然后走到井边,将药剂倒入井中。
药液入水,发出“嗤”的一声响,井面血膜迅速收缩,最终化作一团黑渣浮出水面。水质由浑转清,隐约透出一丝灵气波动。
“解了。”她说。
我没点头。解的是这一口井,但南疆千里之地,多少村落靠地下暗流饮水?血咒早已渗透地脉,单靠配药治标不治本。
“猴王。”我道。
“在!”
“引渠。”
他咧嘴,双臂一震,身形暴涨,三丈高的巨猿现形,金毛如戟,双目燃火。他俯身抓向山脚岩层,双掌插入地底,猛然发力——
轰!
大地裂开一道百丈长沟,碎石飞溅。他双臂如犁,硬生生在山体间开出一条笔直水道,将上游未受污染的溪流引入村庄。落地时双足震地,民宅摇晃却不倒塌,连祠堂前的石碑都没倒一根。
“成了!”他变回幼猴形态,拍手笑道。
我看了眼新渠,水流清澈,奔涌入村。至少这一村百姓能活下来。
但就在这时,村西传来一声嘶吼。
一头山魈从林中冲出,体型涨大三倍,皮肉外翻,眼眶流血,獠牙刺穿嘴角,直扑正在修渠的几名村民。它四肢着地狂奔,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我拔剑。
一步踏出,斩仙剑斜斩而下,一式“断岳”撕裂空气,剑锋切入山魈脖颈。妖兽皮糙肉厚,但在斩仙剑面前如同朽木,头颅当场飞起,尸身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我蹲下,剖开腹腔。
腐臭扑鼻,内脏尽黑。我伸手探入,翻找毒素源头。忽然,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我把它掏出来。
半截断裂铁片,边缘锯齿状,铭文残存两个字——“慕容”。
我瞳孔一缩。
这是慕容轩的佩剑碎片。他那把刀我见过,玄铁锻打,剑脊刻“镇北”二字,是朝廷赐予边关将领的制式兵刃。这碎片,绝不会出现在一头魔化山魈肚子里。
除非……他来过。
或者,他的剑被人带到了这里。
脑中系统突然响起:【检测到熟悉的气息】。
我猛地抬头。
远处密林深处,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夹杂怒吼与惨叫,打得正狠。声音方向偏西南,距离不超过十里,战斗尚未结束。
“走。”我说。
猴王立刻收起嬉笑,站到我左前方,爪子按着补天丹葫芦。小玉默默起身,将银针收回盒中,指尖一抹,藤蔓缠臂,随时可出。
我们三人再次成三角阵型,朝声源方向移动。
刚踏出村口,我回头看了眼那口井。
清水汩汩流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这个村子暂时安全了,但南疆其他地方呢?还有多少井被下了咒?多少人在等一口干净的水?
我握紧斩仙剑,步伐加快。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打斗声越来越清晰。
兵器碰撞,有人闷哼,接着是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我脚步不停。
猴王低声问:“师父,打得是谁?”
我没答。
因为我也想知道。
小玉紧跟其后,一句话没说,但手指已经搭在符袋边缘。
我们穿过一片枯林,脚下腐叶发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前方林子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巨力硬撕出来的。打斗就在里面。
我抬手。
两人立刻止步。
我蹲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土色发暗,捏碎后有细微红光闪动——是血咒残留,但比井水中的淡得多。
说明战斗的人,要么破解了部分诅咒,要么根本不受影响。
我起身,继续前行。
十步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林中空地上,三道身影正在厮杀。一方是两名黑袍人,手持弯刀,动作诡异,像是提线木偶;另一方是个独臂老者,披头散发,挥舞着半截断枪,拼死抵抗。
而在他脚边,插着一杆残旗,旗面破损,但仍能看出三个字——青岚城。
我眼神一沉。
青岚城,慕容轩的地盘。
我迈步走出树林。
猴王紧随其后,小玉落在最后,指尖已夹住一张符纸。
空地上,老者一枪挑飞一名黑袍人的脑袋,但自己也被另一人砍中肩胛,鲜血喷出。他踉跄后退,背靠断树,喘息粗重。
黑袍人缓缓逼近,刀尖滴血。
我开口:“最后一句遗言,说快点。”
黑袍人猛地转身。
我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