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红毯上,九彩光柱还在头顶冲天而起,像一根烧穿了天的火柱。风卷着灰烬在脚下打转,银甲贴着皮肉微微发烫,斩仙剑背在身后,剑柄朝上,轻轻抵着我的后颈。
猴王站在我左后方半步,金瞳里的火焰没熄,爪子还按在补天丹的位置,指节绷得发白。小玉垂袖立于右后,翡翠簪微光流转,指尖残留一道隐符的余温。
三十来人围在百丈外,剑尖朝下,阵型未散。慕容轩站在红毯尽头,玄铁铠映着彩光,腰间六只酒葫芦晃也不晃。他手里多了卷黄帛,边缘绣雷纹,封口压着一枚青铜印——正道联盟的诏书。
我没动。
他知道我不可能接。
“李凡。”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正道联盟九响战令已传遍四域,命你即刻赴盟,接受盘查。”
我嗤了一声:“盘查?查我引动天地异象是福是祸?还是查我活着走出遗迹,碍了谁的眼?”
他没答,只将诏书往前递了半寸。
就在这时,半空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风,没有声,只有一团光影缓缓浮现,凝成一人轮廓——鹤发童颜,灰袍破旧,袖口暗绣金线。紫檀拐杖虚悬于足下三寸,杖头符文与斩仙台图鉴上的标记一致。
玄真子的投影。
“擅启灵台禁地者,何以为证?”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九彩光柱的轰鸣,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耳膜上,“毁宗门阵法,夺化龙池基,勾结外力侵入山门……李凡,你可知罪?”
我冷笑:“罪?你披着魔纹当掌教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有罪?”
他不怒,反笑:“一派胡言。我乃灵台正统,执掌三百年,岂容你污蔑?倒是你,无名废徒,私启上古遗迹,引动异象,扰乱气运,今日若不交出密钥,便以乱道之名,就地擒拿!”
话音落,慕容轩手中诏书无风自动,雷纹亮起,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我仍不动。
但斩仙剑动了。
它从背后缓缓滑出,无声无息,剑身未露全形,剑尖已抵在空中——正好悬在诏书与投影之间,分毫不偏。
剑尖前一寸,是慕容轩手中的黄帛;后一寸,是半空中的光影。
三方对峙,一线定局。
剑不动,人不动,风也不动。
可我知道,有人快撑不住了。
猴王突然暴起。
他本是幼猴形态,此刻猛地窜出半步,爪子一把揪住慕容轩衣领,力道大得直接把他往后拖了两尺。红毯凹陷,火星从甲缝迸出。
“有味。”猴王低吼,鼻翼翕动,“魔气,藏在皮下面。”
慕容轩脸色一变,抬手欲挣。但猴王另一只爪已按上他后颈,指甲刺破布料,一抹暗红纹路一闪而逝——正是南疆追踪咒同源的魔纹,细如蛛网,嵌在皮肉深处。
“师父!”小玉低喝,袖中甩出一张符纸,黄底朱砂,正面画着一只闭眼的人脸。
真言符。
符纸贴上慕容轩额头的瞬间,燃起幽蓝火焰。
他整个人猛然一震,双臂抽搐,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呃——!”
那声音不像他自己。
更像是两个人在同时开口。
一个是他,一个是别的什么。
他额角青筋暴起,脖颈魔纹疯狂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扯。诏书脱手坠落,被风卷起一角,雷纹骤灭。
我盯着他,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你说你是来护我的。”我声音很平,“那你告诉我,脖子上的东西,是谁种的?”
他牙关紧咬,冷汗顺着虬髯滴落,终于挤出一句:“不是……我自愿……他们逼我……带诏书来……”
“他们?”我问。
“联盟里……有鬼……”他喉咙滚动,眼神开始涣散,“我只想……拦人……不想……变成这样……”
话没说完,他膝盖一软,跪在红毯上。
投影中的玄真子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连城主都被渗透了,看来这天下,真没人能信。”
我没理他。
我只看着慕容轩。
他跪在那里,铠甲染尘,酒葫芦歪斜,像个被抽掉骨头的汉子。可我知道,他不是软了,是被压住了。那魔纹还在跳,像活物在啃他的魂。
小玉上前一步,指尖凝出一道灵光,探向他眉心。她没说话,但动作很稳——这是她第一次对“恩人”出手。
灵光触到皮肤的刹那,慕容轩猛地抬头,眼白翻起,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他的弧度。
“别试了。”他开口,声音变了,“你们破不了‘傀心咒’。他撑不了多久,等他彻底沉下去,我就是他。”
我握紧剑柄。
猴王龇牙,金焰暴涨。
就在这时,斩仙剑突然轻震。
不是警告,不是示警。
是回应。
它对着慕容轩,剑尖微偏,指向他腰间第三只酒葫芦。
我懂了。
那是他常喝的烈火酿,三年前我救他儿子时,他倒过一碗给我。那时他说:“这酒够劲,喝一口能烧穿肠子。”
现在,那葫芦嘴封着蜡,蜡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符纸。
我抬脚,踏上红毯前段。
一步。
两步。
走到他面前,蹲下,摘下那只葫芦。
拇指挑开封口,取出符纸。
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杀。
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不久。
我抬眼看向慕容轩,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有眼珠还在动,拼命眨,一下,两下,三下。
求我动手。
我站起身,把葫芦扔给猴王:“砸了。”
猴王咧嘴,爪子一捏,葫芦爆裂。酒洒在红毯上,滋滋作响,冒出黑烟。
小玉退后半步,掐诀画印,一道清光罩住三人。
半空中的投影忽然冷声:“李凡,你当众毁坏正道诏令,挟持城主,已是叛道之举。若再不收手,休怪我启动宗门追魂令!”
我回头,盯着那团光影:“玄真子,你少装大尾巴狼。你早被魔族寄生,刘雄是你养的狗,南疆咒是你下的套。你现在说这话,到底是你在说,还是你体内的东西在说?”
他沉默。
但光影颤了一下。
我知道我打中了。
我转回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轩。他呼吸粗重,额头渗血,可眼神还清醒着一丝。
“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吗?”我问他。
他点头。
“你儿子叫什么?”
“慕……容……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松了口气。
他还不是傀儡。
我伸手,按上他肩膀:“撑住。我不让你死,也没人能借你的手杀我。”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没笑。
我拔出斩仙剑,剑身寒光凛冽,倒映着九彩光柱、半空投影、四方窥视的眼睛。
“告诉他们。”我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雷,“李凡今日出关,不收礼,不见客,不让路。”
顿了顿,我剑尖朝天,划出一道裂痕。
“谁要诏书,自己来捡。”
话音落,剑归鞘。
红毯震动。
远处山头,寒光更密。东边剑虹逼近,西边魂灯摇曳,北面墨鳞兽低吼一声,踏云而行。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我站在原地,银甲覆体,身后一猴一女,静如磐石。
慕容轩趴在地上,手抠进红毯,指节发白。
半空投影未散,光影微颤,似在等待什么。
没人动。
没人敢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