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钟声还在山门方向悠悠回荡。
我拄着斩仙剑站在化龙池边,剑尖插进焦土,支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金丹焚毁后的空虚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经脉里烧过的火痕还在隐隐作痛,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被锯子来回拉扯。小玉跪坐在后方,双手撑地,指节发白,嘴唇没了血色,却死死盯着玄真子的方向。猴王趴在我脚边,银毛被血糊成一缕一缕,耳朵耷拉着,呼吸断断续续,可那双金瞳还睁着,没闭。
玄真子立在石台上,九道掌教虚影缓缓消散,环形光幕的紫烟也渐渐沉落。他拄着紫檀拐杖,灰袍垂地,脸上那点震惊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李凡。”他开口,声音不再冷硬,反倒像是长辈劝诫,“你赢了这一局。”
我没动,也没答话。剑握得更紧了些。
他往前半步,拐杖轻点地面:“只要你交出那块碎片,我可保你师徒三人平安离山,另赐洞府,终生不受外扰。”
我咧了下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保我平安?”
他点头:“灵台山虽不大,护几个人,还不至于做不到。”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黑色晶石,它贴着胸口,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我又看了看脚边的猴王,他察觉我的目光,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我的鞋面。
我懂他的意思。
撑住。
我还站着,就没输。
“你说保我平安。”我抬头,直视玄真子,“那你刚才那一瞬间的慌,是真的?”
他眼神微闪。
“青阳子的传讯符一到,你动作就慢了半拍。”我冷笑,“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怕的不是我拿走基石,是你怕正道联盟知道你勾结魔族的事暴露。”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淡淡道:“人心难测,局势更乱。你现在拿着碎片,只会引来更多杀身之祸。交出来,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嗤笑一声,“上一章你拿困龙锁锁我徒弟的时候,怎么不说为我好?启动诛仙阵要灭我满门的时候,怎么不说为我好?”
他沉默。
我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晶石。它表面符文流转,幽光隐隐,沉得压手。
玄真子瞳孔一缩。
我没理他,反而将晶石对准斩仙剑的剑锋,猛地按了下去!
“你——!”他厉喝。
咔!
一声脆响,晶石与剑身接触的刹那,像是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整把剑剧烈震颤,嗡鸣如龙吟,剑脊上的古老纹路一寸寸亮起,泛出暗金色的光。那些纹路原本残缺不全,此刻却像活了过来,迅速蔓延、拼接,最终在剑身上形成一幅完整的山川脉络图——峰峦叠嶂,江河奔流,中央一座巨台悬浮虚空,四角刻有镇碑符文。
地图。
斩仙台的地图。
玄真子脸色骤变,手中拐杖猛然顿地:“住手!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我在告诉所有人——这东西,我不交。
我抬手将剑横在胸前,地图在剑身上流转不息,映得我半张脸明暗交错。小玉艰难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猴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挣扎着想撑起来。
“你疯了!”玄真子声音冷了下来,“拿着这东西,你走不出三里!魔族、正道、隐世势力,哪一个不会盯上你?你不怕死,也该想想他们!”
他抬手指向小玉和猴王。
我回头看了眼小玉。她咬着唇,脸色惨白,可眼神没躲。我又低头看猴王,他仰着头,金瞳亮得吓人,像是在说:师父,我还能打。
我转回来,盯着玄真子:“我怕过吗?”
他没说话。
“我从废材堆里爬出来,被人踩过,被狗咬过,被当成棋子耍过。”我握紧剑柄,一步步往前走,“可我活下来了。现在你让我交东西?让我跪?”
我停下,剑尖指向他眉心:“谁让我跪,我就砍碎谁的膝盖——这话,我说过一遍,就不会改。”
玄真子盯着我,灰袍在风中微微扬起。他忽然笑了,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诡异的轻松。
“好。”他说,“很好。”
他竟真的后退了一步,拐杖收回身侧,九道虚影彻底消散,连环形光幕的残影也不再凝聚。
他放弃了攻击。
至少,表面上是。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暂退一步。”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但记住,今日之后,生死祸福,皆由你自己承担。”
我没答。
他转身,灰袍拂过焦土,一步步走向石台尽头。就在他即将消失在烟雾中的刹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你以为这是结束?”他轻声道,嘴角微微勾起,“游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风又起。
可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的呜咽从猴王喉咙里滚出。
我猛地扭头。
他本趴着,突然全身毛炸起,耳朵笔直竖立,金瞳骤然放大,手臂猛地抬起,直指天空!
“嗯?!”我心头一紧,立刻抬头。
乌云深处,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黑雾翻滚,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竖眼——竖瞳如刀,边缘布满扭曲符文,正冷冷俯视着我们。那只眼没有眨,也没有动,只是锁定着下方,尤其聚焦在我手中的斩仙剑,以及剑身上那幅流转的地图。
小玉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抠进泥土。
我浑身肌肉绷紧,斩仙剑横在身前,护住身后两人。
可那巨眼只是看着,不进攻,也不退去,像在确认什么。
我眼角余光扫向石台。
玄真子仍站在原地,背对着我们,灰袍静垂。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看见天上的东西。
可我知道他看见了。
他早知道了。
不然,他不会笑得那么怪。
我咬牙,低声道:“别动。”
小玉屏住呼吸,猴王手臂仍举着,金瞳死死盯着那巨眼。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愤怒,因为压制不住的战意。
那只眼又凝视了数息,终于,缓缓闭合。
黑雾散去,乌云重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空气里的压迫感,久久不散。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辣得生疼。
“师父……”小玉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我没答。
我盯着玄真子的背影。
他终于动了,慢慢转过身,脸上已无笑意,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看到了?”他淡淡道,“那是魔族的眼睛。它们一直在看。从你踏入灵台山第一天起,就在等你觉醒。”
我冷笑:“所以你养刘雄,通魔石,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不否认:“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开斩仙台。而你,是唯一的钥匙。”
“我不是钥匙。”我握紧剑,“我是开门的人。”
他看着我,许久,忽然叹了口气:“随你吧。”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下石台,身影渐渐没入紫雾之中,再未回头。
广场重归寂静。
只有风卷着灰烬,在焦土上打转。
我站在原地,斩仙剑横胸,剑身地图仍在微光流转。小玉撑着地,勉强挪到我脚边。猴王喘着粗气,终于放下手臂,脑袋一歪,靠在我靴子上。
他累了。
我也快撑不住了。
可不能倒。
我低头,看着剑身上那幅图。山脉走势,河流走向,每一个标记都清晰无比。那座悬浮的巨台,正是斩仙台遗迹所在。
位置,明确了。
可我知道,现在去,就是送死。
魔眼已现,各方势力必会蜂拥而至。玄真子虽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留下这句话,不是认输,是在布更大的局。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冷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那就玩啊。
我李凡,从来不缺陪葬的胆子。
我缓缓蹲下,一手扶住小玉肩膀,另一手轻轻拍了拍猴王的脑袋。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像是在说:师父,我听你的。
远处,第二声钟响,悠悠传来。
九响战令,已启其二。
我站起身,斩仙剑收于身侧,目光扫过化龙池、石台、宗门大殿。这里已经不是灵台山,而是个陷阱,一个等着我们跳的坑。
可眼下,无处可去。
我低声说:“先留这儿。”
小玉点头,咬牙撑着站起来。猴王也挣扎着想变大,被我一把按住。
“别硬撑。”我说,“留着力气,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他哼了一声,缩回幼猴形态,趴在我脚边不动了。
我抬头看向天空。
乌云密布,风未止。
那只巨眼消失了,但它看过的地方,永远留下了痕迹。
我握紧斩仙剑,剑身微震,像是回应我的心跳。
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
等吧。
等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