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紫光映在鞋底,微微发烫。我抬脚往前一步,门槛裂开一道细纹。
殿前广场空旷得不像话。青砖铺地,裂了几处,缝隙里钻出黑苔,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血痂。正前方三十步,化龙池翻着泡,水是墨色的,冒着紫烟,一圈圈荡开涟漪,每道波纹都像在低语。
池边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灰袍,白须,拄着根紫檀拐杖。右手空荡荡的袖管垂在地上,左手轻轻搭在池沿,指尖一动,池水就猛地一颤。
玄真子。
他没看我们,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小玉在我左后方半步,呼吸压得很低,指尖又摸出一张符纸,指节泛白。猴王站右侧,魔幡扛在肩上,金瞳扫了一圈四周,低声说:“师父,这地方……不对劲。”
我没答。
我盯着玄真子的背影。那根拐杖,不是法器那么简单。杖头刻着一道残痕,和我在迷雾森林见过的斩仙台图鉴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刚落,玄真子缓缓抬头,侧过脸来。
双目睁开,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团旋转的紫雾。
“你们来了。”他声音平得像死水,“比我预计的早了三刻钟。”
我没停步,一直走到化龙池前十丈才站定。斩仙剑还在鞘中,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震,像是闻到了什么老仇人。
“你把灵台山变成魔窟。”我说。
玄真子轻笑一声,手指在池面划了一下。水面顿时扭曲,倒影变了——不是他的脸,而是一根断裂的石柱,顶部刻着三个字:斩仙台。
“灵台山?”他慢悠悠地说,“从来就没有灵台山。”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地面震动,九道虚影从地底升起,环绕在他身后。每一尊都穿着不同时代的道袍,面容模糊,但手中都握着一块晶片。那些晶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可拼在一起时,赫然是一块完整的玉牌轮廓。
斩仙台碎片。
我眼神一冷,体内灵力瞬间暴涌。斩仙剑自行出鞘三寸,剑鸣如裂帛。
“所以你是故意的。”我盯着他,“建宗门,收弟子,就是为了镇这些碎片?”
“镇?”玄真子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讥讽,“我们是在等。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
“那你现在看到了。”我一脚踩地,掌心拍下,灵力灌入斩仙剑,剑气化虹,直取他面门!
这一击我没留手。
剑气撕风,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玄真子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剑气即将命中他额头的刹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
“你可知为何灵台山要建在斩仙台旧址?”
话音落。
轰——!
脚下大地炸开,数十条乌黑锁链破土而出,链身粗如儿臂,缠满暗红符文,散发出浓烈的封印气息。它们像活蛇一样扑来,速度快得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横剑格挡,一条锁链直接砸在剑脊上,震得我虎口崩裂,整个人被掼倒在地。另一条缠住手腕,狠狠往后一拖,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裂出蛛网状的纹路。
小玉连符都没来得及甩出去,两条锁链已经绞住她双臂,交叉绑在背后,整个人被拽得跪坐下去。她咬着牙,没叫,只是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裙摆上。
猴王怒吼一声,妖力爆发,银毛炸起,想挣脱束缚。三条锁链从不同方向缠住他脖颈,越收越紧。他金瞳燃火,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却怎么也挣不开。
我挣扎着抬头,斩仙剑还插在身侧,离我只差半尺,却够不着。
玄真子依旧坐在石台上,动都没动。他抬起紫檀拐杖,轻轻一点地面。所有锁链应声收紧,勒进皮肉。
“李凡。”他看着我,语气像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你以为破了山门,杀了几个傀儡,就能站在这里质问我?”
我没吭声,喘着粗气,眼尾泛起淡金纹路。系统没反应,徒弟修为反哺也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灵台山三百年的根基,不是给你踹两脚就塌的。”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只剩一只手臂,但气势骤然拔高,像一座压下来的山,“历代掌教,每一位都曾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他身后九道虚影齐齐抬手,碎片同时发光,与化龙池的黑气共鸣,形成一道环形光幕,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他们也都问过同样的问题。”玄真子低头看我,“然后,都死了。”
我冷笑一声,抹掉嘴角的血:“那你呢?你也只是个守墓人罢了。”
“守墓人?”他居然笑了,“我是最后一个活着的执念。”
他抬起拐杖,指向我:“你知道为什么斩仙台会崩吗?不是天灾,不是外敌,是因为传人背叛了天道。而天道,选了新的变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怀中的玉珏上。
“比如你。”
我心头一震。
他还知道多少?
“你觉醒系统,收猴王为徒,一路杀到此处,你以为是你在逆命?”他声音低下来,“可你每一步,都在我们预料之中。”
“放屁!”我猛地抬头,“我重生是我自己的选择!系统是我自己激活的!”
“是吗?”他轻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那个废猿会在百年后等你解封?”
我没答。
因为我想起来了。
在迷雾森林,魔主消散前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你三百年”。
还有青阳子临走前说的:“等你好了,提三坛酒来找我。”
他们都认识我。
或者说,他们都在等我。
“你不信?”玄真子俯视我,“那你看看这个。”
他拐杖一挥,化龙池水面再次扭曲。画面浮现——百年前,灵台山尚未建成,一片荒原上,九道身影围着一口深坑,将一块破碎的石碑埋入地下。为首之人,正是年轻版的玄真子。
“那是斩仙台崩塌后的第三年。”他说,“我们把它的残骸埋在这,立誓永世镇守。可我们也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回来。”
“所以我们留下了一个钥匙。”
他看向我胸口。
“就是你那半块玉珏。”
我呼吸一滞。
“而你,”他声音沉下,“不是什么重生者。你是被选中的容器,是天道重启的开关。”
“胡说八道!”小玉突然嘶喊,“我师父不是什么容器!他是我师父!”
玄真子看她一眼,淡淡道:“孩子,你连自己是怎么被救的都不记得了吧?那天夜里,他出现在饥荒村外,手里拿着半块饼,说‘拜我为师,就有饭吃’。”
小玉脸色刷地变白。
“你根本不是偶然路过。”他转向我,“你是被送来的。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上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天的记忆确实模糊。我记得醒来就在灵台山后山,身边只有半块玉珏和一把锈剑。至于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你在害怕。”玄真子说,“因为你已经开始怀疑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掌控一切,还是……只不过是个棋子。”
我死死盯着他,拳头攥得咯咯响。
“所以你想杀我?”我低声道。
“不。”他摇头,“我要你交出玉珏,继承斩仙台。然后,成为新的镇守者。”
“然后呢?像你一样,坐在这里等下一个变数?等三百年?五百年?”我咧嘴一笑,“老子没那么闲。”
“那就别怪我不念师徒情分。”他拐杖重重一顿。
锁链再次收紧。
我膝盖几乎贴地,喉头一甜,差点吐出来。小玉已经快撑不住了,身子歪斜,额角全是冷汗。猴王双眼充血,脖子上的锁链陷进皮肉,银毛被血浸透。
“最后一遍。”玄真子声音冷下来,“交出玉珏。”
我没答。
我盯着他,眼尾金纹越来越亮。
然后,我笑了。
“玄真子。”
我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你说我是不是容器,是不是变数,是不是被安排好的……我都认。”
我慢慢抬起头,直视他。
“但有一点你错了。”
“我李凡这一辈子,不管是前世被人夺舍,还是今生被人当棋子耍,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神智瞬间清明。
“谁让我跪,我就砍碎谁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