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苔藓熄灭后,石室里静了几秒。光线暗了一小块,像穹顶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个光点。
老陈仰头看着那片暗处,花白的眉毛拧得更紧。他没说话,弯腰抬手扶住林野的胳膊。
“先上去。”
许梦也反应过来,赶紧从另一边架住林野。林野没反抗,任由他们扶着站起来。他脚步虚浮,走得很慢,上石阶时差点绊倒,全靠老陈和许梦撑着。他的眼睛始终空茫茫地看着前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回到店堂时,天已经蒙蒙亮。陈建国父女早就走了,门关着,屋里还残留着一点夜里的凉气。
老陈把林野扶到柜台后的椅子上坐下。林野坐下后,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个上课的小学生。只是眼神依旧涣散。
许梦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林野?”
林野没接。他盯着柜台桌面木头的纹路,眼珠一动不动。
许梦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来。她把杯子放在林野手边,杯底碰在木头上,发出微微的“嗒”一声。林野连眼皮都没抬。
老陈走过来,拍了拍许梦的肩膀,示意她到一边。
“让他自己待会儿。”老陈的话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透着疲惫,“这次……耗得太狠。”
“他这样……多久能好?”许梦回头看了眼林野僵直的背影。
老陈沉默了一下。“说不准。可能一两天,可能更久。”他顿了顿,嗓音更低,“许小姐,小林的情况和一般人不一样。他那里……”
老陈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本来就是空的。平时靠‘模拟’,靠读取别人的碎片,勉强撑出个人样。这次封存,他当‘锚’,硬生生灌进去双倍的情感剥离之痛——虽然他自己感知不到‘痛’这种感觉,但那种‘量’,那种纯粹的情感冲击的‘数据流’,对他那套已经脆弱的模拟系统来说,是过载。”
许梦听得心里发紧。“过载会怎样?”
“系统会启动保护性休眠。”老陈看着林野的背影,“暂时关闭大部分通道。就像电脑烫得厉害,自动关机降温。他现在……比平时更‘空’。空到连模拟都懒得模拟了。”
许梦咬住嘴唇。“那他会……一直这样吗?”
“看他自己能不能缓过来。”老陈叹了口气,“也看有没有东西,能把他‘拉’回来。”
他说完,回身去收拾茶具,但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许梦站在原地,看着林野。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市的早醒声隐约传来,车流,鸣笛,远远的,闷闷的。店堂里却静得可怕。
林野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
接下来两天,林野几乎没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他照常起床,照常在柜台后坐着,照常整理那些似乎永远整理不完的档案册。但一切都像按下了慢放键,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许梦尝试和他说话。
“早。”
她早上从杂物间出来,看见林野已经坐在柜台后。
林野眼神掠过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继续埋头,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枚老旧的黄铜镇纸。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手指捏着布,动作机械。
“吃早饭吗?我煮了粥。”许梦又问。
林野摇头。没说话。
中午,许梦把粥热了,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多少吃点。”
林野看着那碗冒热气的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标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完成某种必须的程序。吃了小半碗,他放下勺子,不再动了。
许梦收拾碗筷时,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以前,这种接触多少会触发林野的能力,让他读取到一点碎片。哪怕他很快会皱眉,会移开。但这次,许梦碰到他皮肤的,林野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他的手指冰凉,皮肤下的触感……更钝了。好像那层能读取记忆的薄膜,也一并进入了休眠。
许梦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有客户上门。是个中年男人,表情焦灼,想典当一段“失败的创业记忆”换笔快钱翻身。
林野接待了他。流程照旧,取出鉴定水晶,让客户回忆。水晶里浮现出一些杂乱画面:酒局应酬,合同撕毁,员工散去的背影。男人看着画面,情绪激动,语速很快地诉说着不甘和压力。
林野听着,灰色眼睛看着水晶,又像没看。等男人说完,林野开口,嗓音干涩,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
“典当后果:您会忘记这次创业的所有细节,包括学到的教训、认识的人脉、以及失败带来的挫败感和警惕心。您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点,以类似方式重蹈覆辙。确认交易吗?”
他的话像背诵条款,没有起伏,没有之前那种冷静分析后暗藏的引导或审视。只是告知。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被林野这种彻底抽离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安。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退缩了,说再想想,匆匆离开。
林野没有挽留,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安静地收起水晶,放回柜子。然后坐回椅子,继续看着柜台桌面,似乎刚才的一切没发生过。
老陈大部分时间待在后院或茶室,偶尔过来看看,给林野换一杯热茶。林野会喝,但依旧不说话。老陈也不多问,只是每次离开时,那眉头总皱着。
许梦越来越慌。
那种慌不是急躁,是一种冰冷的、慢慢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她看着林野独自坐在那里的侧影,看着那双彻底失去焦点的灰色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恐惧”。
不是怕鬼怕黑的那种怕。
是怕眼前这个人,就这么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他自己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里,再也浮不上来。怕那个偶尔会毒舌、会算计、会沉默注视她的林野,就此消失,只剩下这具还会呼吸的躯壳。
第三天傍晚,许梦终于忍不住,在茶室堵住了老陈。
“陈伯,”她嗓音有点哑,“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就这么干等着?”
老陈正在烫茶杯,热水冲进紫砂壶,白汽袅袅。他动作没停,慢慢道:“许小姐,有些伤,在外面。有些伤,在里面。外面的伤,敷药包扎,等它长好。里面的伤……尤其是心上的,缺了的那一块,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把碎片捡回来,或者……找到别的什么东西,把它填上。”
“可他现在连‘捡’的能力都没有了!”许梦提高了一些,“他就像个……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老陈抬起眼,看了看她。那眼神里有种深沉的、许梦看不懂的东西。
“许小姐,”老陈说,“你担心小林,我明白。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当‘锚’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这状况,也在预料之中。”他顿了顿,“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旁人急不得,也替不了。”
许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老陈把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澄黄,热气氤氲。
“等等看吧。”老陈的话很缓,“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深夜,许梦又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梦里是那片石室,发光的苔藓一颗接一颗熄灭,最后彻底黑暗,只剩下林野那双空茫的眼睛,在黑暗里浮着。她喘了口气,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多。
屋里静静静的。典当行早就打烊,老陈应该也睡了。
许梦躺不下去,干脆起身,披了件外套,微微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她地往林野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应该睡了吧。
许梦想着,脚步却不由得地往店堂方向走。穿过寂静的走廊,推开隔门。店堂里更暗,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柜台的轮廓。
柜台后的椅子空着。
许梦愣了一下,心里莫名一紧。她环顾四周,确实没人。这么晚了,他能去哪?
后院?茶室?
她犹豫着,正准备往后院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通往屋顶的那道小楼梯口,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路灯光的光线。
典当行这栋老房子,屋顶有个小小的平台,以前堆放杂物,后来清理出来,偶尔能上去吹吹风。楼梯很窄,木质,踩上去会吱呀响。
许梦放轻脚步,走过去。楼梯口没有门,只有一道厚重的旧布帘子挡着。现在,帘子被掀开了一角,那点微弱的光,就是从上面漏下来的。
她咬了咬下唇,举手抓住冰凉的木质扶手,慢慢踩上楼梯。
楼梯果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许梦尽量放轻动作,一步步往上。快到顶端时,她停了下来。
屋顶平台的边缘,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林野。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只松松垮垮套了件深色的外套,抱膝坐着,仰着头。背影在稀薄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好像随时会融进这片黑暗里,消失不见。
许梦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没出声,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隔了一小段距离坐下。平台的水泥地很凉,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脸上。
林野似乎没察觉到她来,依旧仰着头,望着天空。
城市的夜空,很难看到星星。光污染太重,只有几颗最亮的,顽强地钉在深紫色的绒布上,光芒黯淡。今晚运气似乎好一点,能看到的稍微多几颗,但也稀稀落落,不成星河。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夜风穿过远处楼宇的细微呜咽,和底下偶尔掠过的、极其遥远的车声。
过了很久,久到许梦觉得手脚都有些冻僵了。
林野忽然极轻地开口。
“许梦。”
许梦立刻应道:“嗯?”
林野依旧仰着头,望着天幕的某个方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又好像在回忆某个标准答案。
“刚才……”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费劲的地方挤出来,“有一颗流星。”
许梦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一片深紫,和一两颗模糊的星点。流星早就消失了。
“嗯,我看见了。”她轻声说,其实她没看见,但这会儿她必须这么说。
林野沉默。
夜风吹动他额前过长的刘海。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线条清晰,却毫无生气。
“我应该觉得‘许愿’,”林野继续说,像在陈述一条客观规律,“或者‘惋惜’。对吗?”
许梦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点头,尽管知道他可能没在看。“对。一般人……会这样。”
林野又不说话了。
时间一点点流过去。许梦觉得眼眶发热,她使劲眨了眨,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然后,她听见林野很慢、很慢地说。
“可我没有。”
他顿了顿,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远处灯火极其微弱的映照下,空茫地映出几点破碎的光。他看着许梦,又像透过她,看向她身后更深的虚空。
“那里,”林野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