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山道还在发烫，像踩在刚熄的炭火上。我往前走，肩上猴王缩成幼态，爪子勾着我衣领，金瞳盯着前方黑雾。小玉伏在我背上，呼吸贴着我后颈，有点急，但没说话。我们都没回头，身后那缕青烟已经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连着什么。
十二波。
第一波来得快。三道黑影从路旁老树里弹出，手里甩的是毒蛊线，黏在树叶上拉成网。我没停步，斩仙剑反手一撩，剑气扫过，三条线齐断，树后传来闷哼。小玉抬手甩出两张符，藤蔓破土缠住两人脚踝，往地下拖。第三人转身就跑，猴王“嗤”地一笑，尾巴一卷，把藏在袖里的石子弹出去，“啪”地打中他后脑勺。那人扑通栽倒，抽了两下不动了。
“太弱。”猴王嘀咕。
我没吭声。这些人动作整齐，出手有章法，不是散修。是冲我们来的。
第二波是雾里来的。白雾突然从山谷底下往上涌，带着腥味。五个人影贴着雾面滑行，刀光压着草尖过来。我一把将小玉从背上放下来，推到身后：“蹲好。”话音落，斩仙剑出鞘半寸，一道剑弧贴地扫出，雾里传来惨叫，两条腿飞起来，血喷得满雾都是红。剩下三人愣了半秒，我已欺身而上，剑柄砸碎一人喉咙，反手割开另一人腹部，最后一人想逃，被小玉一根银针钉进脚背，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留口气。”我说。
她点头，过去掰开那人嘴，掏出一团黑布：“嘴里塞的，不是人话。”
我皱眉。这手法……像是死士。
第三波开始玩阴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坑，里面全是尸傀，腐肉连着铁链，爬出来就自爆。我拽着小玉往后跳，猴王怒吼一声，变大半截，一棒子砸下去，把坑口封死。轰！冲击波掀翻十丈内树木，热浪扑脸。小玉耳朵流血，我伸手一抹，血是温的，人没事。
“还能走？”我问。
她点头，咬牙站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三张镇魂符拍在胸口。
第四波是弓手。八个人藏在崖顶，箭头涂绿，射的是穿骨钉。我挥剑格挡，叮当声不绝，一支漏网的钉子擦过我手臂，火辣辣地疼。猴王暴起，身形暴涨到一丈高，纵身跃上悬崖，双拳砸下，崖石崩裂，惨叫声接连响起。等他跳回来，肩上多了道划痕，银毛焦了一片。
“皮外伤。”他咧嘴，吐出口血沫。
第五波是幻阵。七具尸体摆成北斗形，心口插香，烧出灰烟，绕着我们打转。小玉突然抱住头，尖叫：“娘！别走！”我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清脆响。她猛地清醒，眼泪还没掉下来。
“看我。”我盯着她眼睛，“我是谁？”
“师、师父……”
“记住。再迷，我还打。”
她吸气点头，脸色发白。
我抬脚踏碎一具尸体，斩仙剑横扫，把香全砍了。烟散了。
第六波是毒瘴。刺客用禁术“血魂爆”，引爆同伴尸体，绿雾弥漫，腐蚀草木。小玉吸入一口，踉跄跪倒，嘴唇发紫。猴王眼珠瞬间赤红，全身金毛炸起，狂化边缘。我低喝：“磐石！收神！”他没反应，喉咙里滚着杀音，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
崖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叫：“老纸欠你条命！”
一道黑影劈开毒瘴，双刃斧抡成圆，绿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接着七八个海盗打扮的大汉跳下来，斧砍刀劈，眨眼间清理出一片空地。领头那人左眼戴着魔晶眼罩，赤膊纹身，正是血鲨。
“李凡！”他大步走来，斧头扛肩，“老子带人来还账了！”
我没时间客套：“控场，别让猴王伤人！”
血鲨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酒壶，拔塞就泼。酒液洒在猴王脸上，他浑身一颤，赤红眼退去几分。血鲨又吹了声口哨，低沉短促，像某种暗号。猴王抖了抖，喘几口气，慢慢缩回幼态，瘫坐在地。
“暂时压住了。”血鲨把酒壶递给我，“明心露掺的，管用。”
我接过灌了一口，辣得呛咳，但灵台一清。
“你怎么在这？”我问。
“海上收到信，说有人悬赏杀你，价码高得离谱。”他啐了口，“老子一看名单，全是熟面孔——影刹堂、血蜈岭、断魂谷……哪个不是魔崽子养的狗？我就知道不对劲，带人赶来了。”
我眯眼：“幕后是谁？”
“不知道。但接单的都收了‘静心丸’，死了也爆不出主使。”他指了指地上一具刺客尸体，“不信你查。”
我蹲下，掰开那人嘴，舌底果然有颗黑丸，已经化了大半。我用剑尖挑出残渣，凑近闻了闻——无味。但指尖触到他胸口时，察觉异样。
我撕开他衣服。
心口位置，嵌着一枚极小的烙印，铜钱大小，呈螺旋状，正微微发烫。
第七到第十一波，是连环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刺客换着花样上：有穿地行甲的地鼠兵，有披尸布的哭丧人，还有拿锁链绞杀的铁狱卒。血鲨带着海盗团顶在前面，斧光如轮，砍得残肢乱飞。我和猴王护着小玉，边战边退。每干掉一波，我就检查尸体，每具心口都有那枚烙印。
一样的纹路。
一样的气息。
最后一波，来了七个。
他们不进攻，围成一圈，盘膝坐下，手按地面。我心头一紧：“撤！”
晚了。
七人同时自爆。
肉体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凝成一片烈焰雷域，百丈内空气扭曲，温度瞬间飙升。小玉被气浪掀飞，我扑过去接住，滚进沟里。猴王却没躲。
他猛然转身，一跃而起，把正要爬起的小玉扑倒压在身下，整个后背迎向爆炸中心。
轰——！
火浪冲天，岩石熔化，大地龟裂。我抬手划出三道剑幕，勉强挡住正面冲击，耳膜嗡鸣，嘴角渗血。等火势稍弱，我冲过去，只见猴王趴在地上，银毛大片焦黑，背部两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冒着青烟，小玉在他身下哭喊。
“师兄！醒醒！”
我一把背起小玉，伸手去扶猴王。他眼皮动了动，挤出一丝笑：“师尊……说得对……不能让师妹受伤……”
然后昏死过去。
血鲨带人冲上来，砍翻最后两个摇摇欲坠的刺客。他看一眼猴王，骂了句脏话：“这猴子，真他娘的有种。”
“走。”我咬牙，“离开这里。”
他点头，指挥海盗团殿后，一路清障。我们穿过一片焦林，来到一处断崖边。血鲨停下：“老子只能送这了。海上有事，得回去。”
我点头：“谢了。”
“别谢。”他拍拍我肩膀，“你救过我命，这条还了。但下次——”他指了指天上，“要是再有人要你的命，老子带船队来轰山门。”
说完，他转身跃下断崖，几个海盗跟着跳，崖底有船接应，帆影一闪，消失在雾中。
我背着小玉，搀着昏迷的猴王，继续往前。山路渐宽，远处已能看见灵台山护宗大阵的微光。我停下，从一具刺客尸体上抠出那枚烙印，捏在指尖。
闭眼。
一股熟悉的气息钻进识海——阴冷、隐秘，带着一丝残余的威压。
和北阶上那滩血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睁眼，低声说：“是他……还活着。”
小玉在我背上攥紧拳头：“师父，回去吗？”
我看着远处山门，握紧斩仙剑：“改道。加速回山。”
